江南三月，杏花初放，暖风乍起，顾家祖宅前的老槐树下，满院书声琅琅。门外石阶，晨露未干，已见衣冠楚楚的士子们手执策问，轮番候讲。自顾怀瑾归乡重振门墙、再度承诏入京后，江南学风大盛，文风渐新。

    顾家书房之内，光影婆娑。案头陈列着诸子百家典籍，墙上一副对联，苍劲有力：“经史文章通世变，家声门第振时贤。”偶有新科进士慕名而来，竟也俯首称弟，愿听先生一言。

    朝中老友贺信接踵，士林同道、江南大族、文坛新贵皆欲与顾氏结交。堂上茶盏未凉，门外宾客又至，倒叫顾怀瑾这位“半隐不隐”的文宗，被江南百姓捧为“再世周公”，却常常自嘲道：“我不过一农家书生，被这尘世风浪吹来推去，倒也有些意思。”

    这一日，顾怀瑾方为门下讲论《左传》，解至“以直养而无害”，忽见赵砚生匆匆而来，携一封厚重的羊皮卷。众弟子皆肃然起立，赵砚生笑道：

    “先生，陛下赐书，夸我顾家门墙‘文章焕然，江左领袖’，还要召门下诸生进京试才。”

    堂中一阵低低惊叹。

    顾怀瑾却不喜形于色，只淡淡颔首：“天下文章，乃万世公器。今日顾氏门下得宠，明日或为众矢。你们只管静心读书、修身为本。至于世俗荣宠，不过过眼云烟罢了。”

    赵清风、宋子修等门生闻言皆肃然，心下亦有一分清明。

    天底下的事情，只要沾上“名”，便有了风雨。

    正讲学间，顾家外院忽传来一阵骚动。几名气宇轩昂的士子强闯而入，自称是江北“孙氏”余党，带着一纸名册，要求顾怀瑾为其门生保荐入京，甚至许以重金相谢。

    顾怀瑾不怒反笑，端坐如松：“我顾氏门下，唯才是举。若无一技之长，莫说重金，便是黄金万两，也换不来半纸荐书。”

    那士子气极反笑，暗中递出一封信笺，低声威胁：“倘若先生不允，只怕江南文脉不保。上峰有人，先生慎之。”

    堂下弟子闻言怒目而视，顾怀瑾却拈花一笑：“你等自以为棋高一着，可惜忘了——这棋盘未必姓孙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一挥，命赵砚生逐客。众目睽睽之下，那江北士子被赶出顾家，丢了面子，却也埋下后患。

    此事过后，江南士林为之侧目。顾家门下数名进士提议，召开一场“春闱文会”，借以肃清门户、昭示学风。顾怀瑾首肯，亲自主持，邀来江南各家名士共襄盛举。

    那一夜，杏花微雨，灯火如昼。学堂之中，文士论学，议政、讲史、评诗、辩礼，言辞激烈，风采各异。

    宋子修一首《江南怀古》，气韵独绝，众人击节叹赏；赵清风论天下士风，敢斥权贵，赢得文会头筹。顾怀瑾最后总结，声震堂庑：

    “读书人自当以天下为己任，不畏权势，不沾苟利。今日之会，既为文林清气，更为家国种德。各位，勿负此心！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士子激昂，齐齐起立，誓保江南文脉。

    文会未散，忽有急报：顾家外院被一队蒙面人包围，号称奉“江北孙氏”之命，要擒“逆臣门生”，毁顾家学堂。

    弟子们大惊，顾怀瑾却极冷静，唤来门下壮年，分守各门。宋子修、赵清风自发率领诸生，持木棒、挥火把，与外敌对峙。

    混战之中，顾家书斋竟被一把火点燃。顾怀瑾亲自上阵，冷眼看着那些贼人烧书毁卷，心头滴血，却无一声哀号。

    就在局势危急时，邻村百姓闻讯而来，持锄头、扛柴刀，自发助阵——“顾先生有恩于乡里，谁敢毁他家学？”

    一场恶斗，终以江南百姓力挽狂澜，贼众溃散而终。火光映红江南夜色，士子们守着满院残卷，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顾怀瑾环视四方，神色平静如水，只道：“一纸书卷可烧，江南文脉不绝。尔等记得，今日之耻，明日当以笔雪！”

    翌日，江南四野奔走相告。顾家一夜之险，竟换来江南士林齐声颂扬。乡间小儿争诵顾门诗，朝中文人纷纷传书，朝中大员更是上表陛下，请封顾怀瑾为“文宗祭酒”。

    有门生夜半醉卧书斋，感慨道：“先生一人，撑得江南书声不绝。”

    赵砚生苦笑：“家学流芳，虽无金银满箱，却有桃李千树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夜坐灯下，望着残卷微笑，心头波澜已过，只觉身后有万千学子，站在时代风口浪尖。

    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，顾怀瑾收到一封加急密信：京师士林大乱，宫中有人密谋“废立文宗”，江南或将再陷风雨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天，杏花落在肩头，淡淡道：“风头浪尖，不就是我们读书人的归宿么？”

    他拈信入怀，步出书房。

    院中弟子见状，齐声问道：“先生何往？”

    顾怀瑾回首，莞尔一笑：“去看一场新的风雨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