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小暑未满，村头槐荫已浓。顾怀瑾坐于堂前，笔下流云，一面批阅县中学舍诸生策论，一面远远望着院门，神情间有几分闲适，也有几分期待。

    世道纷乱，权势洗牌，江南这片安稳不过的土地，近来也有暗流汹涌。自顾怀瑾归家、重整家业，村中风气骤然大变，四方子弟纷至沓来，或求学问，或谋仕途。顾家祖宅，转眼间竟有了几分学堂门第的意思。老槐树下，晨读之声琅琅；中堂之上，顾怀瑾循循善诱、以礼待人，竟成一方儒林之主。

    但今日，与以往不同。

    从天光未亮，门外便有人三三两两等候，都是昔日门下弟子，或衣衫褴褛，或文质彬彬，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，却神情激动，似有说不尽的憧憬。

    “顾先生在否？——山外柳梢头，旧友来相寻！”

    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早晨的雾气。

    顾怀瑾放下笔，嘴角微扬。

    “门开着呢，自己进来吧。”他清淡一笑，仍有几分书卷气，又带着些江湖气。

    门外进来的是赵砚生——那年小书童，如今已是翩翩少年，眉眼间还残留着当年被先生责罚时的青涩。

    “先生！”赵砚生行揖，抬头却已是泪眼。

    顾怀瑾摆手，笑骂：“这几年你是学本事去了，还是学哭去了？”

    赵砚生一愣，旋即露出少年腼腆的笑：“学了本事，也学了想家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一队弟子，或在外为官，或已拜门习艺，皆是一脸敬仰，低声唤“先生”。

    昔日门墙，今朝重聚。顾怀瑾虽一介书生，却有天下士气，一时之间门下星辉聚集。

    热闹过后，顾怀瑾于书房设宴，教导门生。然一名弟子赵清风悄然进言：

    “先生，外间有传，江北孙家余孽未死，近来欲借‘拜师会’之名，浸染我江南书堂，另有朝中权贵暗助。若真让他们趁虚而入，怕要坏了江南根本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，说得院中诸人皆色变。

    顾怀瑾眸色沉了沉，淡淡一笑，道：“来者不善，善者不来。江南既立门墙，须得防外患。”

    他举杯饮尽，笑语中自带锋芒：“诸君，但学文章、但习武艺，门外腥风血雨，先生自有道理对付。”

    赵砚生等一众弟子心神俱定，暗自下决心，不让先生一人担重负。

    自此之后，顾家祖宅日日如市。顾怀瑾不但亲授弟子经史，亦令赵砚生、赵清风、宋子修等门下分门别类，或理家政，或查江北来客，或以学生身份潜入各坊，收集外间风声。

    院中更开夜学，老幼皆可听讲。家风渐正，村风渐新。

    江南士林中渐有传言：“昔年顾氏之乱，如今却出了一门三进士，门墙兴盛，子弟四散，皆有建树。”

    而那些暗藏不善者，入村便觉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。江南村野里，文弱书生与江湖豪客并行，官场心机与乡土气息相融，整个江南，俨然成了一盘大棋。

    有夜月初升，村外林间突现黑影。赵砚生夜巡，觉察异常，急报先生。

    顾怀瑾临危不乱，密令弟子分守四门，自率精悍之人直扑学舍。只见孙家余孽果然携带火油，意欲焚毁学堂，以绝江南后进。

    情急关头，赵清风以身挡火，众人协力救援，终将火势扑灭。孙家之徒则被擒于当场。学舍无恙，但赵清风被灼伤左臂，至今留有疤痕。

    事后，村人奔走相告，皆赞顾怀瑾门墙之盛，连夜赴书院致谢，称其为“江南再世周公”。

    天明时分，江南四野传来祝贺——朝中旧友、外乡名士、昔日同窗皆遣信而至。顷刻之间，顾怀瑾门墙名震江南。朝中大员甚至上书陛下，请敕“文宗”之名。

    顾怀瑾却不为所动，仍坐于院中，教书育人如常。他知这风光背后，江北风雨更急，权势旋涡暗藏杀机。但他也知，只要手中有笔、门下有人，便有一丝希望、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夜晚，赵砚生在院中轻声问先生：“可曾悔过，当年收我等于门下？”

    顾怀瑾负手而立，望月轻笑：“人这一辈子，若能种得一树好桃李，便是风雨归来，亦不枉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书房，背影映着灯火斑斓，像是曾经那个一身布衣、执笔江湖的少年，又像一位肩挑家国、甘于孤独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夜深时分，一名少年疾奔入院，手持急信，跪倒于顾怀瑾前：“先生！京师大乱，陛下亲敕召您入朝——还请定夺！”

    庭前一时寂静。弟子们望着先生，只见他低头抚信，脸色沉静如常，眼中却有前所未有的光芒闪现。

    他将信一合，抬头望天，笑道：“江南月色好，只是天上风云多。诸君，明日随我再入长安，看看这大世——究竟还肯容我辈几人立足？”

    院中顿时沸腾，门下诸生跃跃欲试，乡人远远围观，老槐树下的夜风，悄悄吹开了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