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初夏，本就细雨连绵、天光暧昧，河港柳堤之外，青山湿翠，田野新秧。顾怀瑾自祠堂夜惊后数日未曾好眠，但晨风一吹，老屋外的鸡鸣狗叫、孩童玩闹，反叫他心头一暖——不管庙堂如何波澜，家乡的烟火，总归最安稳。

    可惜这安稳，也是表面。顾宅血案未破，柳氏自请静养，族人疑心四起。偏这节骨眼，邻村又传疫疠，盐价飞涨，流民夜半偷粮，乡里老少一个比一个愁眉苦脸。

    小村的天大地大，困局也大。江南好风光，百姓难为生。

    顾怀瑾深知，家门事虽要紧，若乡邻不稳、民心不归，顾家纵有十丈高墙，也是纸糊的。既然已得众望所归之名，索性趁热打铁，来个治家治村两手抓。

    先整家风，后正村风。再怎么江湖权谋，终究还是要有人下地种田、上山打柴。归根到底，还是柴米油盐管得住人才叫本事。

    刚筹谋整治，祠堂内外便爆出一桩丑事。二房庶子被人撞见深夜持械偷米，三房小女与外村少年私定终身，闹得沸沸扬扬。柳氏久病卧床，却每日必命心腹“收集情报”，几句话就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
    家中纷争尚未平息，村外又来报：邻村霍家携外乡土匪前来索债，扬言不还银两便要放火抢粮。县令老爷闭门谢客，牙兵贪生怕死。百姓无处告状，盯着顾怀瑾，就盼他出头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”与“为人父母官”的两难。

    一策，理家风。顾怀瑾先将家中二房庶子请到祠堂，不是动家法棍棒，而是摆开账册，把今年顾家收支、谁家吃得多、谁家用得多，和盘托出。话锋一转，盯着几名家中老人，“家里有粮，乡亲没饭吃，你吃得下吗？”

    那二房庶子脸皮再厚，这下也绷不住了。顾怀瑾顺手抛出一个闲差——看守粮仓，月底前要查清损耗、拿出报表，谁再偷粮，不等族法，直接报官。大家都懂了，哪怕有贼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瓜子。

    二策，正村风。顾怀瑾连夜召集本村几户主事，“霍家闹事，若让他们把咱乡村当软柿子捏，以后谁都得受气。今夜便派家丁守夜，粮仓增设暗哨。谁有胆子通风报信，我先砍了谁的手！”

    一句狠话落地，全村都清醒了。酒鬼、懒汉、耍滑头的，都收了心，谁都不敢再明里暗里使坏。

    他又在村口立了条规：凡有外村人闹事，谁家护得住邻居，顾家给谁一袋粮。真让邻村吃了瘪，顾家折一成收成给全村补贴。你看，这就是把人情世故玩到骨头缝里的江南算盘。

    三策，安流民。顾怀瑾出面请乡绅聚议，提议将顾家后庄空院改成义仓，专为流民与本村孤老筹备。流民得粮，但须帮村里挑水砍柴、耕种田地。村中孤老寡妇得人照料，皆记功赏。

    众人闻言，交口称是。顾怀瑾顺水推舟，把家中旧仆分做两组：一组看仓，一组巡村，谁出岔子谁罚。顾家上下，从此不敢轻易动粮。

    夜色沉沉，霍家那伙外乡土匪果然摸黑而来。村中暗哨急报，霍家头目手持火把，带着二十余人直奔顾家仓库。村中丁壮、家丁早已严阵以待。

    顾怀瑾亲自披甲持剑，带着几个老仆、家丁，堵在仓门口。村中壮汉则分三路，拦截后路、断敌退路。

    霍家头目叫嚣：“顾家好大的威风！不给银两，今夜就叫你们家破人亡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淡然一笑，举剑指地，“粮在此，人也在此。只要你们进一尺，明天就给你们霍家抬棺材送终！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仓外火把齐举。气氛一触即发。就在众人以为今夜必有一场腥风血雨时，突然村东传来急报：“县令带着捕快来了！”

    霍家土匪登时作鸟兽散。原来顾怀瑾早使一计，让表弟夜半报官，县令虽平日贪懒，顾家若真出事，他这乌纱帽可也戴不住。

    一夜风雨后，顾家无失，霍家土匪被县令追捕，村人夜间守望、白天干活，气象一新。顾怀瑾趁机安抚百姓：“今日粮价虽高，但有顾家在，村里绝不会有饿死的人。谁敢囤粮涨价，就是与全村为敌。”

    柳氏病榻上，闻得此事，长叹一声：“这孩子，倒比他父兄能撑场面……”

    村中老人们感慨：“顾家有怀瑾，乡梓安稳，是咱们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却独自回书房，月下对影自省：这世道风浪再大，只要百姓有口饭吃，才有安身立命之根。

    月色微凉，村头树下忽有两人低语：

    “顾怀瑾当家后，咱们再无可乘之机。”

    “莫急，北地来信，盐商近日要整顿江南盐道，顾家迟早要出事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祠堂前的祖像下，悄悄多了一封密信——落款却是“江南盐帮”。密信内容只有六字：“暗流潜伏，慎之又慎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晨起推窗，望见村口青山绿水，心头却知，大事未宁，风雨又将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