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春水初生，万物浮绿。顾怀瑾归乡不过数日，小院表面太平，暗流却比京城还深。

    每日清晨，柳氏早起于堂前焚香抄经，神情宁静如水，仿佛多年风霜都藏在素手青灯之间。顾文杰与乡里旧友小聚，尝试重拾少年气盛，却总能从邻里闲言碎语里捕捉到点不对劲——昨日是谁半夜鬼鬼祟祟在祠堂后小路转悠？前日哪个新面孔在渡口和旧仆低语？

    钱叔则比谁都警觉。只要一有风吹草动，他的老腰就比草还弯，低头察言观色，背地里已叫上几名机警仆役轮流夜巡。

    顾怀瑾却不慌，日日于庭中种花、读书、临帖，表面一派闲云野鹤，实则暗中安插人手、观察乡党——江南老宅是江南老宅，盛开芍药时也能埋几条毒蛇。

    只是春水未退，顽石自浮。夜半时分，东院角门竟传来骚动。

    那晚月色如霜。顾怀瑾照例翻阅账册，忽听屋外有动静。他唤来钱叔，却见窗外黑影一闪，转瞬便没入花丛。

    “有人夜探东院。”钱叔低声，“依我看，多半不是来偷鸡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没答，轻装披衣，顺手抽出墙上佩剑。钱叔与顾文杰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三人绕过回廊，隐在假山之后，正见两黑衣人在院中打手势，一高一瘦。那瘦子身法极快，翻身便跃上屋脊，另一人却在角落探寻。

    顾怀瑾冷哼，竹杖点地，身形如猫，悄无声息掠至后门。顾文杰按捺不住，厉声道：“来者何人！”

    那瘦子见事不妙，转身便逃。钱叔早有准备，一招“老牛拦路”拦住去路，却不料对方身手极辣，一刀劈断竹竿，险些伤到钱叔。

    顾怀瑾见状，长剑出鞘，寒光一闪，点向来人手腕。那人惨叫倒退三步，口中喊道：“顾怀瑾，你可还认得我？”

    声音沙哑，带着旧恨未消的狠意。顾怀瑾心头微动：“陆青原？”

    果然，月下那瘦子摘下面巾，正是当年京中与顾家结怨的陆家庶子陆青原。

    陆青原笑得诡异，神情里尽是岁月捶打后的狠厉。彼时他是京城豪门庶子，风光无限，如今竟成江南刺客，流亡之辈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，你在京城风光了这么多年，可记得当年我陆家为你所累？今日不过讨个公道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淡淡一笑：“江湖路远，风水轮流转。陆家自作孽不可活，怪得着旁人？”

    陆青原闻言愤然，扬刀再上。顾怀瑾不闪不避，顺势一剑，将刀挑飞，左手却已将陆青原按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陆兄，京中之事已了，如今你仍要死缠烂打，何苦？”顾怀瑾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怜悯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！”陆青原咬牙切齿，“你以为你脱身朝堂便安然无恙？江南虽远，也有我的旧友在此——你就等着吧，顾家安稳不了！”

    他挣脱不得，忽然自怀中掏出一支竹哨，嘴角一勾，竟吹出一串尖锐怪声。转瞬之间，四面八方竟应声而至数条黑影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有备而来。”顾怀瑾冷笑，“钱叔，召人护院。”

    顷刻间，院中群战。仆役与黑衣人缠斗，钱叔护住柳氏与女眷，顾怀瑾则于院心独对陆青原。

    此刻，东院灯火通明，鸡飞狗跳。柳氏并未惊慌，反而安静指挥下人关门堵窗。钱叔老当益壮，手持铁杖，与仆役们配合默契，将几名刺客逼入花丛。

    顾文杰一腔热血，仗剑跃出，将一名黑衣人摁倒在泥地。口中却还不忘喊：“别毁我家花，娘要是心疼起来，我保你们都没好果子吃！”

    院外有邻里赶来助阵，乡民手持锄头、木棍，壮胆大喝：“谁敢来咱顾家闹事！”

    场面一时混乱。陆青原带人强闯，顾怀瑾以一敌三，借着屋檐暗影和院中假山，连连闪避，几次险被逼入死角，却总能以巧破力。偶尔剑光一晃，竟能顺势将敌人绊倒。

    有个黑衣汉子眼见陆青原受困，飞身掷出袖箭。顾怀瑾见状不惊，手中短剑一拨，袖箭转瞬扎入地面。院墙外忽然有人扔石助威，喝骂：“顾家吃亏，咱们江南乡里还看不下去！”

    夜色下，黑衣人终因人少势孤败退。陆青原自知不敌，临走前仍放下一句狠话：“顾怀瑾，仇未报，后会有期！”

    院中渐渐安静。柳氏神情复杂，低声吩咐众人收拾残局。顾文杰累得一屁股坐在台阶上，喘着气说：“我以为回家能安生，结果江南还是江湖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拍了拍他的肩，望向天边残月，眼里却有异样光芒：归乡未宁，旧敌现身，这江南小院，或许还将迎来更多风雨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，柳氏独坐书房，案头摆着一封血书。烛火摇曳间，她缓缓展开信纸，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血书只一句话：

    “江南夜冷，恩怨未了。下一个，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