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怀瑾“哎呀”一声，无奈收拾细软。朝堂上下的腥风血雨，换成了江南水田泥土，心头轻松了些，却总觉这太平日子像酒，喝得久了会醉人。
兄弟顾文杰热心地说要相伴，柳氏笑道：“你们两个，一个精明，一个狡猾，回去乡下怕是会掀天。”钱叔与家仆帮着装车，小辈们嚷嚷着要跟去“打野味”，把个大宅弄得鸡飞狗跳。
终归是三月天，烟雨朦胧，顾怀瑾披一身蓑衣、骑老驴、背着药囊信笺，带着兄弟和钱叔几人踏上归乡路。田野苍茫，古道迢迢。明面上看不过是归心似箭的游子，暗地里却自有探子远随、好事之人暗藏。
毕竟顾家如今虽为“隐退”，却也不是谁都放得下的肥肉。
路过乌石渡口，遇见了旧日同窗谢无名。此人早年游学京师，今岁归家守孝，风采依旧，唯鬓边微霜。兄弟重逢，分外眼红。谢无名笑道：“昔日朝堂，今朝野渡。怀瑾兄，尚有韬略否？”
顾怀瑾摇扇一笑：“这年头，官场如赌场，江湖似赌坊，咱们不过是押错了注的赌徒，哪来韬略。”
两人谈笑间，却见远岸人影晃动，显然不只是渡船客人。钱叔凑近低语：“公子，前路恐有埋伏。”
顾怀瑾表面从容，心下早已警觉。自打离京以来，总觉有人尾随。如今大局虽定，但人心难测——自己这点“余威”，在太平时是锦上添花，在乱世却足以招祸。
果然，舟至江心，忽有小舟四起，黑衣蒙面，刀光一闪，直奔顾家众人而来。钱叔一声大喝，抽出藏刀，老仆虽老，架势不减当年。
谢无名叹息一声：“怀瑾兄，看来今日还得再做一回刀笔吏。”
顾怀瑾轻叱一声，捡起船篙，招呼众人护住母亲。对岸村民远远看到刀光剑影，竟有人自发驾舟前来救援——江南水乡，虽然冷眼看权贵，却也有情有义。
“尔等不识时务，识相的快快退去！”为首黑衣人冷声喝道。
顾怀瑾冷笑道：“我不过是个闲人，能惹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，倒是倍觉荣幸。”言罢，顺势一篙点翻来敌船，河中溅起白浪，黑衣人措手不及，掉入水中。
一番混战，黑衣人竟然招架不住，只得仓皇逃窜。钱叔气喘吁吁地说：“老爷，咱们这归乡路，怕比入京还险哩。”
顾怀瑾把衣襟上的水拍了拍，道：“民心向背，倒比刀剑管用得多。”此言不假，围观村民对顾家多有敬意，纷纷指点黑衣贼踪，令后者插翅难飞。
一行人折腾到傍晚，临时借宿乡间破庙。小庙门前野草青青，庙中供奉泥菩萨一尊，香火久绝。兄弟们在柴房安置行李，钱叔则悄然巡查四周。
饭罢夜静，顾怀瑾坐于佛前，烛影摇曳，忍不住问自己：“这一身浮名，到底是福是祸？”
谢无名也靠坐一旁，低声道：“昔日为官为民，今日为家为身。怀瑾兄，可有后悔之时？”
顾怀瑾笑道：“天底下后悔的人太多，走不下去的才会回头。我啊，没得选，只能往前。”
夜色沉沉，忽然庙外异响。钱叔持刀而出，只见数名黑影鬼鬼祟祟潜入院中，竟是白日败退的刺客。此时雷雨大作，江南春夜的雷声滚滚，却挡不住刀光的寒意。
顾怀瑾早已料到，淡定起身，手中悄然握紧了腰间短剑。片刻间，黑影与钱叔激斗，顾文杰护着柳氏，谢无名则率仆役反击。顾怀瑾以静制动，待敌人攻至近前，忽地一剑横扫，正中对方手腕，刀落地，黑衣人惨叫。
片刻后，院中死伤狼藉，剩余刺客仓皇逃窜。谢无名感慨道：“江湖未远，祸福难测。怀瑾兄，此去归乡，恐怕是龙潭虎穴。”
顾怀瑾笑道：“若真如此，我顾某人能活到今日，已经算是菩萨保佑了。”
翌日天明，雨过天晴。村中乡亲听闻夜里杀贼，纷纷前来致谢，送来鸡鸭粮米。钱叔带着仆役还礼，顾怀瑾一边道谢，一边安抚母亲。
归乡路上，每到一地，总有人主动搭把手。有的出于敬仰，有的则存揣摩——毕竟顾家旧事虽远，但顾怀瑾声名犹在。路过一座集镇，竟有地痞试探：“顾大人既然归隐，可有意出面主持正义？”顾怀瑾淡然笑答：“江湖正义，本就该归江湖管。我这闲人，只管看花。”
此话一出，围观众人皆大笑，气氛顿时轻松。
但笑声背后，远处山林间，有人冷眼旁观，将一切暗暗记下。待众人离去，才悄然潜入深巷，将密信递给黑衣来客：“顾家主归乡，沿途民心可用，唯夜间刺杀无果，尚需再议。”
终于抵达家乡，柳氏下车，长舒一口气。顾文杰见到村口老屋，忍不住红了眼眶。家仆搬运行李，孩童们争相来迎，院中热闹非凡。
然而此刻，江南某地，一纸密信横空传至京师：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