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暮春，烟雨霏霏。顾怀瑾立于石桥之上，远眺村庄炊烟，听小河潺潺。田埂上的油菜花一茬又一茬地盛开谢落，仿佛什么都没变，又仿佛一切都在悄然生长。他卸下紫袍玉带，换了布衣麻履，只觉肩头仿佛也轻了几分。

    十数载风雨权谋，如今一纸诏书，官身尽脱，昔日的“顾大人”成了“顾家老爷”。百官相送、旧友饯别时，人人道“君已功成身退，堪慰平生”。但顾怀瑾心里最清楚，这满堂喝彩背后，多少阴沟暗流、多少白骨枯荣。

    辞别朝堂，辞别纷争，辞别那许多金戈铁马、风刀霜剑的岁月，顾怀瑾带着妻儿和兄弟，骑一匹青驴，摇摇晃晃回了江南老宅。一路上，百姓见了，老远便躬身施礼。那孩童们跟着跑喊：“顾先生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淡然一笑，把手中折扇一敲，笑骂道：“你们只知道顾先生，谁还认得顾家小子？当年你们偷桃子，可都是跟我学的。”

    村民们一阵善意的哄笑，老妪端茶送水，青壮帮忙抬箱。那场面比登基还热闹，仿佛谁也不怕这位新鲜出炉的“闲人”再有祸害。

    顾家老宅翻修一新，堂前新种了两株海棠，粉艳如霞。柳氏坐于廊下，发已斑白，神色却比当年更温和了。兄弟顾文杰早已不再斗气，每日陪着管账管田。家中小辈们闹腾，一日三次闹到顾怀瑾案前求故事、讨银钱。

    最妙的是，每逢饭时，全家人围坐堂前，吃的是清粥小菜，喝的却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太平。顾怀瑾笑着与小侄辈打趣，偶尔训一训不争气的侄子，柳氏总在一旁和气劝解。

    “世事如棋局，总有收子之时。你们兄弟啊，从前争强斗狠，如今还不快把这清福享了！”柳氏轻拍桌角，带着慈母般的笑意。

    顾怀瑾随口应和，心里却明白，若不是家国大势已定、各方权臣相互掣肘，自己哪能如此安稳归田？想想那一桩桩旧事，忍不住自嘲一笑：“人说天命不可违，其实啊，这天命，也不过是人心罢了。”

    闲暇日子里，总有老友来访。或是昔日同窗、旧部属，或是江湖故人、朝中旧臣。每逢夜宴，众人把酒言欢，忆及往昔风云，常常一席话便是半夜。

    最难忘那一夜，大理寺少卿李怀叟、江南知府陈济世齐聚顾宅，谈天说地，说到兴头，柳氏也被拉了出来。几人论及家国大势，朝堂风云，皆摇头叹息。李怀叟忽然举杯道：“若无顾兄，今日江南恐怕早成废墟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不觉莞尔，摇扇自嘲道：“诸位过奖。说到底，咱们不过是乱世里的一颗棋子。棋子翻身，便成了旗杆上挂的布条，任风吹日晒。”

    陈济世朗声大笑：“顾兄果然还是那副老派子，明明才情冠世，偏要装个糊涂！”

    众人哄笑，杯盏交错，仿佛当年庙堂之上、江湖论道的日子重现人间。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，如今再无争锋的心气，唯盼余生安稳。

    归隐田园之后，顾怀瑾最爱两件事：一是带着家中子弟讲书习字，二是每日傍晚，在村口石桥上与村民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村里小子不服气，总想跟顾怀瑾比试弓马。顾怀瑾挥挥手，叫来钱叔：“你们要比射箭，可以，先把这十亩田地的杂草除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哀叫一片，钱叔却乐得合不拢嘴，暗地里和柳氏夸奖：“咱们这顾老爷，还是有法子治顽童。”

    而院中偶有远客来访，多半是新朝命官请教政务。顾怀瑾只回一句：“朝堂之事已与我无关，今日只讲农桑与治家。”新贵们无可奈何，只好叩谢离去。

    偶尔夜深，顾怀瑾一人对月，亦会忆及昔日同袍故人、朝堂惊变。心头虽有遗憾，终归还是多了几分释怀。他暗自感慨：“风雨江湖，终归要归于烟火人间。世事沧桑，不过一枕黄粱梦罢了。”

    正当顾家一家安享太平之时，某夜忽有急信自京城飞至。信上加密——“北境烽烟再起，边患未靖，朝中新贵多有异动，望君三思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读罢信，负手廊下，眼底一片深邃。柳氏见状轻声问道：“又有大事了？”

    顾怀瑾叹道：“这江山社稷，终究是牵绊人的锁链。只盼世事如昨，莫叫家人再涉风浪。”

    柳氏轻抚他肩，淡然道：“你既心存苍生，便莫辜负此生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微微一笑，将信纸缓缓焚尽：“若再有风雨，我便再上前一步。只是这一次，愿家人平安，江南无恙。”

    天光破晓，江南水乡又是一日新晴。

    天命未已，风雨将起。隐居安乐，不过片刻喘息，下一轮风暴已在远方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