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缠绵。顾怀瑾踏着青石板巷，手执油纸伞，一身青衣。院落里桂树新叶，檐下残灯如豆。外人都说顾大人已归隐江南，无忧无虑。但这夜雨敲窗，敲的却是旧事沉疴，兄弟心结。

    他刚从朝中驿使手中接过新诏，不出意外，“遗诏失踪案”这口大锅，又要他来背。京华风浪未平，江湖“催命令”又至。说来可笑，想当年，兄弟三人共骑一马，誓言并肩，如今竟各自为仇，走散半生。

    钱叔远远递来一壶温酒，轻声道：“公子，今夜二房少爷也在镇上。说是路过，其实这雨夜，哪有那么多巧事？”

    顾怀瑾手指轻敲酒壶，眼里一闪而逝的笑意——兄弟间的恩怨，终究要算一笔老账。

    那家江南酒馆，墙上贴着三年前顾怀瑾题的对联，如今酒味依旧，只是人情早已翻了页。酒馆一角，二房顾文杰等得腿麻，见怀瑾进门，起身抱拳，又坐下装作若无其事：“好久不见，大哥。”

    “你且少来套近乎，”顾怀瑾笑骂一句，拉开椅子，“听说你最近在外头混得不错？前些时日朝中弹章，好几道写你，我还当你要做二次权臣了。”

    顾文杰脸色一僵，又不肯示弱：“风浪大，鱼龙混杂。大哥你才是隐士高人，说一句归隐江南，满朝文武都跟着做噩梦。”

    二人话语如刀，话里有话，酒未入口已先呛三分。片刻后，顾怀瑾端杯轻碰桌面，低声道：“这些年，咱们兄弟反目，委实不是我的本意。家族乱世，谁都身不由己。你心有怨，我心有愧。今日你我二人，一杯泯恩仇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顾文杰手指微颤，猛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忽然低声哽咽道：“大哥，我这些年……太苦了。”

    这场江南小酒局，初时唇枪舌剑，末了泪眼婆娑。两兄弟无声对视，半晌，皆是会心苦笑。

    外头雨下得更急，酒馆里温度却缓缓升高。钱叔与酒馆伙计悄声搬酒添菜，不敢打搅。二房顾文杰终于忍不住，把当年一桩旧事翻了出来：

    “大哥，你可还记得，当年父亲病重那晚，你在灯下抄书，我在外头喝闷酒……后来，祖宅着火，都是我疏忽，是我连累全家……”

    顾怀瑾叹息：“世事无常，哪能都怪你一人。你若觉得心结难解，大可拿酒来赔。”

    说着自斟自饮，满饮三杯。兄弟相对，沉默半晌。顾文杰忽地起身，哽咽道：“你若还认我这个兄弟，从今往后，顾家但有危难，叫我一声便是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起身相拥，江湖儿女情长，庙堂风云变幻，终究敌不过一杯酒、一句“兄弟”。

    雨势未歇，二人撑伞归院。途中，突有急信送至——原来顾家三房老宅突遭夜袭，刺客一度直逼内院，亏得守卫拼死抵御。信上加密暗语，似有前朝旧党趁夜报复。

    顾怀瑾目色陡然冷峻，道：“文杰，今夜你随我回府，家宅不安，兄弟并肩，如何？”

    顾文杰已无半分迟疑：“就算刀山火海，只要你在，我便不退。”

    江南小巷，二人并肩而行，风雨如故。灯下影子拉得极长，仿佛回到童年屋檐下的兄弟俩。

    回府路上，顾怀瑾问道：“这些年，你最怨我什么？”

    顾文杰踟蹰良久，苦笑道：“怨你太能忍，怨你什么都藏心里。其实这些年最怕的，是你把我也当成别人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拍拍他肩膀，声音带笑：“傻子，血浓于水，兄弟永远是兄弟。”

    二人回到顾府，夜风微凉，正见府内灯火通明。大房遗孀柳氏一身素服，立于堂前。见二人并肩入厅，眼中露出一抹复杂的欣慰与担忧。

    “兄弟归好，顾家有望，”柳氏轻声道，“只是，今夜之事尚未了结。”

    这时，有内侍疾步来报：“外头有人求见，自称京中密探，带来要紧密信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眉梢一挑，与顾文杰对视一眼。兄弟相视一笑，仿佛少年意气重归，却早已明白：家国恩怨、权谋浮沉，终究风雨未止。

    密探进厅，递上一封黑色信函，低声道：“京中有变，皇帝驾崩，新帝继位未稳，各方势力已蠢蠢欲动。顾家在列，是祸是福，明公自断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捻信而笑：“看来这杯兄弟酒，还要再续几轮。”

    外头雷声滚滚，风雨再起。

    一纸密信，引来更大风波。兄弟归好只是开端，朝堂风浪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