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春末夏初，雨后初晴，皇城的石阶还残留着昨夜的露珠。新帝赵晟登基半月，朝中风浪未平，百官皆忙于新政，却发现那位当朝权臣顾怀瑾，忽然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一时间，关于顾怀瑾的流言在宫内宫外炸开了锅——有人说他受了新帝猜忌，主动请辞归田；有人说他看破红尘，将要遁入空门；更有人私下打趣：“顾大人这等人物，不做官也能掀起风浪，怕是要去江南开书院收徒弟，日后朝堂上便多几个小顾怀瑾。”

    御史台，书案成山。新帝赵晟看着一份份弹章，面色如常，嘴角却隐含一丝冷意：“功成身退，这四个字，世间人爱说，朕却只觉得背脊发凉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苏幕遮假意嬉笑：“陛下，这才是好兆头。顾怀瑾若真是心安理得，只会采菊东篱下，哪还管您这江山社稷？”

    新帝低头摩挲玉玺，淡然道：“江山社稷，从来不靠一人。朕不怕他退，怕的是他心未死。”

    此时的顾怀瑾，已在江南水乡。他身着青衫，策马缓行，一路南下，只带着老仆钱叔和寥寥数箱书卷，像极了那个年少时的寒门书生。

    雨后的江南小镇，乌篷船划过碧水，岸边垂柳拂面。顾怀瑾拎着竹篮，随意走入一家茶肆，听着说书先生咿咿呀呀讲江湖传闻，偶有小儿路过，忍不住瞪大眼睛指点——

    “娘，那人好像画像上的大英雄顾怀瑾啊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莞尔一笑，低头饮茶。他不是英雄，更不是神话。世人敬仰的，不过是庙堂上的风雨浮名，他心里明白，真正的胜负，谁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在江南，他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旧友。

    一是陈令仪，曾为翰林院同窗，如今辞官归隐，养花种草。二是柳氏，大房遗孀，仍旧气度冷艳，一身孝服却愈发寡淡，只在顾怀瑾到来时，淡淡说了句：“你终于肯歇歇了。”

    三是二房表妹，已嫁作人妇，带着孩童来拜会，叙着家常琐事。顾怀瑾静静听着，仿佛回到少年时光。

    更有昔日江湖故交，苏幕遮、张二等人，各自带着一身风尘，与他在镇上小酒馆把盏言欢。张二笑道：“怀瑾兄啊，你如今是朝堂传奇，江湖却还念着你这把刀呢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举杯自嘲：“江湖未远，庙堂不见。你们说，人在江湖，是江湖苦，还是庙堂更苦？”

    苏幕遮拍桌大笑：“谁管这些？人活一世，哪能都如你这般退得干净！”

    席间众人笑谈，不觉天色已晚。老仆钱叔悄悄凑近：“公子，今日有京中来信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心头微动，拆信细看，却见内容只有一句：“京中风雨未歇，大人此去，可真心安？”

    夜半，顾怀瑾独自坐于河畔，听着乌篷船桨声。月色如水，映得江面波光粼粼。他心中却浮现出那些年的腥风血雨——家变、流亡、拼杀、登堂入室、立威建功、权谋较量……最后皆归于一夜静水。

    他不后悔。只是觉得心头那口气，始终难以安宁。

    旧友走后，江南小院只余他与钱叔。钱叔劝道：“公子，朝中事已了，是时候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摇头：“江山社稷，岂是我一个人能管？但人心如此，风浪不止。若哪天再有变故，我终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平淡，钱叔却听得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正当夜色将尽，忽然一队骑快马奔来，惊破江南夜色。为首的是新帝亲信，带着诏书：“奉陛下谕令，顾大人速回京中，参与查办‘遗诏失踪案’！宫中旧党余孽蠢动，国之危机，非大人不可。”

    顾怀瑾长叹一声，将茶盏轻轻放下。江南月色温柔，背后却是山雨欲来。

    “钱叔，备马。看来我这闲云野鹤的日子，还得缓缓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望向水面，月光斑驳，恍惚间仿佛照见少年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。

    夜色里，一只黑鸦落于窗棂，口中叼着一缕血红丝带。那是江湖中的“催命令”——旧日仇敌，竟也盯上了这位江南归隐的庙堂旧臣。

    ——世事未休，风浪未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