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春雨细如牛毛，青石小巷湿滑，院落深深。顾怀瑾手执油纸伞，立在新修的顾家祠堂前，神情难辨是悲是喜。

    数年奔波，刀光剑影、庙堂争斗。如今初掌重权，衣锦还乡，却再无少年时的单纯。曾经被命运玩弄的寒门书生，已然成了让朝野权贵胆寒的江南都督。

    祠堂中，顾氏遗族陆续归来：有带着乡土泥香的族叔，有刚入仕途的庶族子弟，有满面风霜的远亲族妇。旧仇新恨，杂陈交织，一如这江南春雨，淅淅沥沥、缠缠绵绵。

    顾怀瑾脚步未动，心头却早已千帆过尽。他想起幼时祖母絮叨：“人聚时要多看一眼，说不定哪天就散了。”彼时嗤之以鼻，如今方懂得世事凉薄。

    族长顾大年拄杖出迎，眼中满是热泪，“怀瑾，苦你了。这些年，顾家苦你了啊！”

    顾怀瑾轻轻一笑，语带揶揄：“大伯，这世道苦的不止是我，顾家上下，哪一个不是从刀缝里抠饭吃的？只是我比他们皮糙点、命硬些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，把气氛缓和下来。众人或捧腹，或唏嘘，或暗暗揩泪。

    祠堂议事，众族人按辈分落座。顾怀瑾居中，侍卫冷云飞、幕僚魏时明分坐左右，气氛严肃得仿佛即将审问朝廷大案。

    顾家二房族兄顾文宣忽然起身，脸带不善之色：“怀瑾，你是家族的光，但可别忘了，顾家旧仇未雪，父兄血债未偿。如今你手握兵权，难道要置家族生死于度外？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
    魏时明眉头一挑，欲开口辩解，顾怀瑾却先抬手止住，道：“二哥所言极是。父兄之死，是我心头一根刺。此仇不报，我死也不得安宁。”

    “可仇要报，路要走正。若以权谋私，借兵杀人，顾家只会再走覆辙，被天下耻笑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默。

    顾怀瑾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立身庙堂，为的是护顾家百年基业，也是要给天下寒门一个公道。你们放心，顾家的旧仇，怀瑾一定亲手清算。但要在阳光下，而不是刀光里。”

    一番话，说得族人或愧或敬。

    魏时明暗叹：主公能屈能伸，这才是庙堂真豪杰。若真按顾二房的法子，只怕一夜之间顾家又得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议事毕，顾怀瑾留族人共膳，席间推杯换盏、温言软语，一如旧时年节。但暗流不止，席后便有族兄妹悄悄递来密信，言顾家中某支族人私通贺府、里应外合。

    怀瑾心知，这家族团圆的面子，不过是一层薄冰。稍一不慎，便有破碎之虞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，族人尽散。顾怀瑾独立祠堂外，细雨敲瓦。他低声唤出冷云飞，“查一查，最近谁和金陵贺家来往最密？”

    冷云飞低声回道：“禀主公，顾家四房的顾诚、顾珏兄弟，最近几月屡屡借口‘赴学’‘修渠’走江南盐路，与贺家管家私下多有往来。”

    怀瑾冷笑，“顾家自古多聪明人，便是太聪明了些。别动手，先盯着。兵马未动，情报先行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，怀瑾召族人议事，分派新政。顾家庶族子弟纷纷得到庙堂举荐名额，寒门子弟看得热泪盈眶。老一辈则被委以家事，主持祠堂、管理祖田。

    席间，顾怀瑾忽然话锋一转：“如今家国未宁，江南之地新乱将起。顾家若还想有百年基业，各房各派必须同心，否则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。”

    顾文宣冷笑，“你是要我们举家投靠你这江南大都督？”

    顾怀瑾不动声色：“你们可以不信我，但你们总得信天下这条大势——贺家、王家、南北世家，哪一家不是外强中干？我顾怀瑾手中有的是利剑，也有护家之盾。此刻同心，则顾家可存；若还内耗，只会给人递刀子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众人面色变幻。

    顾诚、顾珏于堂下默然无声，心里却已计上心头。顾诚暗道：怀瑾权势如日中天，却未必看得住江南。只要时机一到……

    族议散后，顾怀瑾登楼眺望，雨后初晴，江南烟水迷蒙。他心头一面是祖母微笑的容颜，一面却是江山浮世的诡谲波澜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他已然明白：家族的重聚，是温情，也是危机。旧怨虽未解，新仇却已埋下。要想家国两安，唯有以柔克刚，以智御人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，魏时明匆匆来报：“主公，朝中急报，金陵城权相贺家突然发难，诬陷顾家勾结江南盐枭、企图谋反！圣上龙颜震怒，已令三省六部即刻查办！”

    全家祠堂再起哗然。

    顾怀瑾听罢，抬手止住众声，淡淡一笑：“都散了，家事再大，也是家事。国事当前，倒要看看，这金陵的水，到底有多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