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怀瑾退出书房，一路走过偏廊，鞋底沾满雨水，夜色清冷，倒像这宅里的旧仆新主，个个都带了几分阴湿味。他心里冷笑：世人皆说顾府如今靠柳氏镇着，谁知墙头草风一吹就要倒，大家族的脸面，全靠女人苦撑。
正想着，侧门一声轻响，是幼时伴读秦竹递来灯笼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小公子，后园东廊里，有人趁乱递话给三房表少爷。方才钱叔回来后，那几个原是三房旧仆的小厮便不见了。”
怀瑾接过灯笼，若无其事：“你看紧西厢，再有人乱动，就当没看见。”
秦竹知他心意，退得极快。怀瑾却反而不急了，他慢慢踱步，任夜风吹过廊下，冷不防袖中暗器滚烫一片——那是他日常防身惯例。若说顾家现下还有什么比账册更值钱的，大约就是活人脑袋。
回房未坐热，三封信早已端正搁于矮几。两封密信，一封红笺。怀瑾先挑知府的那封拆了：“府中有变，小心再小心。”署名李怀叟——这人号称“江南活鬼”，一手侦缉之术，朝堂黑话里头的老狐狸。怀瑾想起先父也常说：“这等人交往谨慎，不到万不得已莫用他。”
再拆“苏幕遮”来信：“三更柳巷。”熟悉的江湖门派暗号。怀瑾嘴角一勾，江湖风雨，竟然真要和家国命运搭上了。
最后那封，是二房表妹手笔，素来细腻温柔，今夜却字字惊心：“叔父梦中被困古井。”这暗语甚深，若换作从前，他只当姑娘家胡言乱语，如今却读出冷意——宅内怕是有人要借夜作乱。
怀瑾点了灯，冷静清理案头，把三封信火中焚毁，回望铜镜中自己，一身黑衣、眉目淡然。若说变局降临，他早已学会以笑待刀锋。
子时将至，怀瑾易容出门，翻墙走小巷。江南夏夜，街头卖花婆婆尚未归家，巷口阴影下却有人低低唤：“顾公子，果真如约。”正是“青衣会”副使苏幕遮。此人身量颀长，面貌清秀，却总让人觉得看不清他到底笑什么。
怀瑾与他并肩缓步，言语简短，彼此试探。
“今日之事，府内你插手一半，青衣会插手一半。”苏幕遮坦言，“顾家账册里藏着旧案，朝廷密探查得快，你再迟一步，就得给柳夫人收尸。”
怀瑾冷哼：“你等江湖人向来刀口舔血，如今倒关心起家国大事？”
“家国兴亡，亦关我等性命。”苏幕遮摇扇一笑，收起文士做派，低声道，“你若敢放青衣会进宅，我自有人牵制柳氏耳目。你查你父兄案，我查青衣旧仇，各取所需。”
怀瑾顿了顿：“我只要真相，其他不管。若成，今日之恩，来日自报。”
二人言罢，柳巷风雨更急。苏幕遮拍他肩膀：“三更天，慎防家中有人趁乱杀人。”
怀瑾回府，刚入西厢便觉异样——门外仆役散得干干净净，唯听堂内柳氏尖利一声呼喝，随即簌簌人影乱作一团。秦竹悄声道：“是三房带人闯堂，柳夫人正与二叔对峙。”
怀瑾屏息窥见，只见顾敬之带着几名乡勇，硬闯主厅，叫嚣：“柳氏为主不仁，暗通外人！今夜非要清理门户！”一众家仆竟然早已调换，全是三房心腹。
柳氏坐于主位不动声色，语气清淡：“顾敬之，你若真敢动手，别怪我叫人报官。你莫不是当这顾家无人了？”
顾敬之见状，反而退了一步，朝怀瑾厉声：“小侄儿，你若孝顺，今夜便与三房同进退，休再助那妇人作威作福！”
怀瑾淡淡一笑：“敬之叔言之过早。顾家今日之难，乃因内外祸乱，今夜我倒想问一句——是谁先引外敌、暗助庄头盗米？若三房真有清白，不妨同我查账对质。”
这话一出，厅堂哗然，三房一众面色发青。柳氏亦难掩诧异，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晚辈。
局势转瞬紧绷，忽有家丁奔入，惊叫：“外头来了捕快，说是有人告发顾府夜里聚众谋逆！”
顾怀瑾与柳氏几乎同时变色：今夜府中风波未平，外头大祸已临门。
捕快闯入，举着知府批文，声势汹汹。顾怀瑾飞快抬眼，已知内有内鬼。三房家人自知理亏，乱作一团，反倒让柳氏冷静非常。她大声道：“我是顾家遗孀，手持旧主遗诏，府内财物明细，愿与官差当面核查。”
捕头狐疑，眼光在怀瑾和柳氏身上来回游移。怀瑾当机立断，将刚查出的账册一一奉上，道：“顾家子侄，愿以此账明志。若有虚假，甘当众问斩！”
众目睽睽，账册翻开，一笔烂账，赫然发现三房勾结外贼，私吞庄头米粮。捕快脸色大变，三房众人彻底乱了，顾敬之当场晕倒。柳氏松了口气，反而带着一丝冷笑：“顾家虽败，不是无能。”
然而局势仍危——捕头私下挟持怀瑾，低声道：“账上还有你一笔旧案，朝廷近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