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，顾怀瑾潜伏柴房地窖，三日未敢现身。柴门外偶有巡逻捕快踱步，低语声、刀柄击在门上的冷硬声，都像是刀尖在他心口慢慢挪动。院中余火尚存，木梁焦黑。怀瑾夜夜难眠，睁眼便是父兄临终前的目光，闭眼就是家仆叛变、幼妹被掳、母亲病榻、先祖遗训……噩梦轮回，冤魂缠身。他曾自诩少年清狂，如今只觉世事无常，苍天无眼。
柴房外，沈望之踱步守夜，额角的青筋暴起。他递来一卷干粮，低声劝慰：“怀瑾，仇虽深，命更重。沈家密信刚到，江都风云乍起，正是你出手之机。你父兄之死，绝非李宏与县令一己之私，背后必有权贵指使。你若就此坐困，顾家冤案便是天大铁案，朝中清流百年基业也一夕崩塌。”
怀瑾垂首，手指死死攥紧密信，指节发白。他抬眼望向沈望之，低声道：“先生，怀瑾虽无半分把握，但总不能让父兄冤魂、幼妹幼弟流离失所……此仇不雪，誓不为人。先生可有良策？”
沈望之长叹：“你家冤案已上报府衙，县令与李宏一口咬死‘顾家私藏逆书、抗命弑官’，而今整个江南案牍盈天，无人理会。唯一的机会，是江都新任巡抚郑大人暗中青睐清流，正整肃地方。你若能得其信任，或可为家翻案。”
怀瑾闻言，重重叩谢：“先生但请明言，怀瑾必以命相搏。”
沈望之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片刻，他低声道：“夜半三更，你自后门出城。老友陈松在江都驿站当差，早年受过你父恩惠，已托他为你安顿一处小宅。你先避风头，待我收集李宏县令罪证，一并送至巡抚衙门。切记，路上万不可显露身份。沈家会设法照应你妹、你弟消息，但你若再留，必遭毒手。”
怀瑾深深一揖：“沈先生，怀瑾此生无以为报。只愿苍天有眼，还顾家清白！”
夜色如墨，怀瑾披蓑戴笠，独自潜出废宅。身后是烧成废墟的顾家，前方是江都城灯火阑珊。他步步为营，路遇盘查，便假称逃荒书生，靠着三分胆气与一口家乡腔混了过去。夜宿破庙，白日藏身郊野，衣食无着，身心俱疲。
江都城外，柳絮飞舞。陈松亲自引怀瑾入城，藏于西市一间药铺后院。陈松为人厚道，见怀瑾神色憔悴，叹道：“顾公子，沈先生已来信叮嘱，一应所需尽管吩咐。只是这几日城中风声极紧，传说京里有人暗查士族新党，凡江南书香门第、旧日乡绅，一律登记造册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灭门之祸。顾家冤案已入京师刑部备案，若公子暴露，十死无生。”
怀瑾咬牙低语：“多谢陈伯。敢问李宏县令，如今势力可还猖獗？”
陈松摇头：“李宏已挟功上任江都推官，县令得上意提拔，官路通畅。传说背后与京中权臣通谋，手下耳目众多。你若无实证，空口难翻冤案。倒是近来江都闹得不安生，外族骚扰，宫中使节南下，城中各派人心惶惶，也许未尝不是转机。”
怀瑾思忖良久，终低声道：“陈伯莫忧，怀瑾自有分寸。”他当夜仔细思考对策，誓要查明真凶、救回亲人、还父兄清白。
翌日天未亮，怀瑾便乔装出门，混迹于江都闹市。他沿着陈松指点，先查访李宏府第，后又在县衙暗中打探。市井流言四起，有人说顾家逆案早有定论，也有人私下言及“那夜顾家府中，曾见官兵带走一名女童和男童，却又与某位京师大人物下落有关”。
怀瑾装作茶客，混进说书场子，常听有识之士谈论江都新旧党之争。某日夜半，他在药铺后院偶遇一名叫“林子平”的青年，此人自称曾为府城司狱书吏，目睹顾家抄家血案，心有不平。林子平低声道：“顾公子，家门惨祸，实乃冤屈。我曾于案卷中见县令批条，许多证词系王德等人胁迫家仆所为，根本经不起查。”
怀瑾眼睛一亮，急问：“林兄可有证物？”
林子平沉声道：“我能调出部分卷宗，但须从库房盗取副本，极险。还有一事，顾家二小姐被人秘密送往江都教坊，顾小公子则下落不明。若公子肯信我，可同我夜探府衙，寻得证据与线索。”
怀瑾权衡利弊，最终点头：“成败在此一举。林兄若肯共赴险地，怀瑾感激不尽！”
二人连夜摸进府衙库房，盗出三份案卷副本，内中果有王德、李宏串通作伪、胁迫仆人供词的记载。二人被巡夜捕快撞见，死里逃生，狼狈回到药铺。怀瑾攥着卷宗，仿佛手中多了一柄利剑。
怀瑾正欲将案卷送沈望之转呈巡抚，忽闻城内骤起大乱：江都巡抚郑大人被弹劾入狱，京中新贵杨大人奉旨代任，严查江南士族清流。原本可仰仗的援手顷刻失势，官场风向倒转。
城头传来警报，外族蛮骑夜袭江都，南门大开，数万流民涌入。官府自顾不暇，李宏借机诬陷“清流门生与蛮贼勾结”，大肆抓捕乡绅名士，城中人心惶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