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，顾怀瑾带着风雪，一头撞进村口。寒光照壁，老槐树下竟有捕快巡逻。院门外，灯火微弱，顾府上下已没了往昔温情。怀瑾脚步未歇，直接奔进内宅，刚踏入堂前，便听得一声惊呼：
“怀瑾，你可算回来了！”兄长顾怀瑜憔悴狼狈，眉间满是血迹和倦色。怀瑾顾不得多问，疾步上前：“父亲呢？家里出了什么事？”
怀瑜咬牙低声：“父亲伤重在床，今晨李宏带县令、捕快闯进宅中，搜查祖训旧书。父亲为护密卷与祠堂牌位，与李宏争执，被打伤。衙役见状，将父亲软禁卧榻，又带走了我一半田契、地券，还罚了大笔银钱。王德那狗才，更是领着外人乱翻密室。”
怀瑾听罢，胸口一紧，眼中骤然腾起怒火：“这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？！”
“县令已领新旨，奉‘江南清党’为名，要趁家族元气未复之机斩草除根。若不是沈望之先生悄悄递信，家中女眷只怕也要受难。”
怀瑾闻言，攥紧拳头，深吸一口冷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低声问：“父亲如何？可还能说话？”
“昏睡不醒。大夫说气血攻心，又兼头部受伤，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怀瑾顿时只觉五雷轰顶。顾家几世清誉，竟沦落到被贼人欺辱至此地步。
怀瑾疾步入内室，只见顾修远卧于榻上，面色蜡黄，额头裹着白布。昔日挺拔儒雅，如今已憔悴老迈。怀瑾扑跪床前，颤声唤道：“爹！孩儿回来了！”
顾修远双目微睁，似乎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。那一刻，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慰藉和惋惜，嘴唇微微颤动，却说不出话来。怀瑜默默垂泪：“父亲为护祖宗牌位，被李宏恶奴殴打，口中只念着‘顾家不可绝后、怀瑾不可有失’……”
怀瑾再也忍不住，双目赤红，重重磕首在床前：“孩儿无能，害得家门至此！”
兄弟二人守在床榻前，只觉天塌地陷。窗外风雪更紧，仿佛天地同悲。
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。王德领着两个陌生捕快闯入，满脸冷意。王德假意恭敬，眼里却闪烁着贪婪之色：“顾二公子回来了？县令有命，家中诸事暂由官府主理，还请各位配合。”
怀瑾强压怒火，冷冷反问：“你不是顾家仆人？竟然跟着外人搜家？”
王德毫不掩饰地冷笑：“大势所趋，顾家如今风雨飘摇，何苦苦撑？公子只要识相，将家中所有田契、银钱悉数上交，或许还能保命。”
怀瑾怒极反笑：“你这等狼心狗肺之辈，终有一日不得好死！”
王德哼了一声，不再理会，转身带人继续翻箱倒柜。顾府上下一片狼藉，仆人早已作鸟兽散，只余几个年幼女眷吓得蜷缩在屋角。世道骤变，人心散乱，家仆反叛，亲者欲裂，令人心寒。
夜深后，怀瑾与怀瑜悄悄聚于后堂密室，屏退左右。怀瑜低声道：“家父此番恐难再醒，官府明日必来索要密卷，若不交出，便要举家押往县衙。今日那王德不过是李宏的爪牙，实打实的内奸。顾家田契银钱半已在敌手，剩下的，恐怕也难守。”
怀瑾凝神苦思，低声道：“家族已至绝境，咱们不能再指望忍让苟安。今晚须分两步——你去将剩下的银票、契书，密藏于村东老槐树下。我夜里潜去沈望之先生宅，求他设法递信给青衣沈公。若能借沈家之势，或许还能挽救。”
怀瑜点头，抹了把泪：“若能脱此一劫，他日兄弟再与李宏王德算总账！”
分头布置完毕，怀瑾取出母亲遗留的玉佩、父亲的手书，一一收妥，藏于怀中。他心知此去凶多吉少，却也无路可退，只能拼死一搏。
夜风呼啸，怀瑾披衣潜出后门，穿过雪地，直奔沈望之宅。沈家院门紧闭，怀瑾暗敲窗棂，片刻后，沈望之披衣迎出，满面愁容。
“怀瑾？你怎深夜而来？”
怀瑾低声急述家中巨变，泪涕俱下：“先生，顾家危矣！望先生念昔日交情，设法递信给青衣沈公，为顾家做一保命之计！”
沈望之苦叹：“当今江南清党厉甚，沈家虽有薄名，恐怕也未必能保你全家……不过你放心，我定尽力！”
怀瑾紧紧一揖：“无论成败，学生生死铭记！”
沈望之当夜写下急信，吩咐心腹连夜送往府城。怀瑾谢过，冒雪归家，与兄长暗自相商：“若真到穷途末路，只能弃宅逃亡，待朝局稍定，再图后计。”
天刚蒙蒙亮，院外忽然一阵人喊马嘶。捕快带队，李宏亲自率人闯入，后头还跟着县令与一队衙役。李宏满面春风，皮笑肉不笑：“顾家可识时务？若早早交出密卷田契，自可保一命。否则，莫怪本官无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