准备
    现在再去回忆那一天前前后后的细节,才发现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。

    雨雾中的青山原来不止是青山,它在思索,在颤抖,在我的视线中悍然落泪。

    所以来到的那天无可避免有雨,离去也要以雨相送。

    我在贴近一场雨。

    但雨不能当饭吃,还会导致外卖配送费涨潮。

    我发觉自己饿得很快,摸出手机开始研究晚上吃什么,思来想去没个结果,最后还是点了份简单快餐,顺便捎两罐啤酒。

    送外卖的还是那个小哥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小说已经听到“张三阴险地站在角落……”。

    我随手将玄关未启开的矿泉水递他一瓶,笑着关了门。

    估计未来还得多多拜托他。

    青椒炒肉盖饭,好吃,和阿爷那天给我做的一样咸。

    我收拾干净吃完的一片狼藉,躲回房间,压着已经厚厚的手稿继续往下写。

    雨声又和那天的交叠。

    并肩走了一段路后,我跟着阿爷坐上大巴车后排。

    老年人的身体并不太好,我怕把一身的寒气渡给阿爷,就紧紧贴着大巴车内壁,假装自己在认真看窗外的雨景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咋子咯?”

    阿爷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我僵硬扭过头,对上阿爷锐利的视线,有点心虚。

    “以为是小雨,没顾到……”

    还是没躲过。

    阿爷手中还拿着我湿透的书包,我将它接到自己手上,一手提包,虚虚靠在腿旁,另一手拿伞。

    包在滴水,我的裤腿也在滴水。

    我甚至已经能想象,站起身要走时,座位上留下的一个湿屁股印。

    老头不生气才怪。

    我老老实实低下头,准备挨训。

    阿爷的注意力却被伞吸引走,接过帮我收好,问:“这新花花的伞哪子儿来的哦?”

    那双手干枯苍老,满是皱纹,干起这样的活儿还是轻而易举。

    他看了眼我身上属于闻迟的黑色外套。

    “外套又哪子儿来的哦?”

    大巴车上有点吵,我不得不大点儿声说话,出口才发觉语调的不自然,简单回答就闭嘴。

    “都是闻迟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是个好孩子啊。”阿爷赞许点点头。

    我莫名有火,语气难免冲。

    “你上哪子儿知道哦?”

    大概闻迟也不会料想到,自己抽烟喝酒打群架,有一天还能被素未谋面的长辈夸是个好孩子。

    阿爷没跟我吵嘴。

    他扫视车厢,似乎在看什么,又似乎没有聚焦到任何东西上,然后开始盯着闻迟的那把伞,这摸摸,那擦擦。

    我直觉他有事,没忍住碰了碰他。

    老年痴呆也不兴这么装,上一秒讲着话,下一秒就走神。

    阿爷回神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个事儿哈。”

    这语气让我浑身一抖。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,他又低下头盘闻迟的伞,镇定说。

    “你亲生父母找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希望你能跟他们走,这些天就走,说是你奶奶不行了,想叫老人走之前见你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神医。”

    冲击太大了,我一时没有消化完,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接话。

    怎么说呢。

    荒谬。

    我一直在想着他们,心心念念十几年,但说到底也已经不抱指望还能再见,可就是这么发生了。

    也许等到我做好准备,会尝试去找我的父母,但不是现在。

    不是狂喜,而是茫然。

    我花了十几年去接受这个事实,去靠近我身边这个小老头,去熟悉这个小小的山村,一点一点把“家”烙印入心。

    我想过着这样的人生并不是不好,清晨起床便能闻到柴火烧饭的香味,套上裤子起床,压水泵接水,蹲在门口刷牙,看大黄摇着尾巴从狗窝跑出来,绕着我一圈又一圈。

    然后喂鸡,遛狗,吃早饭,刷碗……

    这一切瞬间就离我而去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是什么?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父母现在长什么样?他们多大了?

    一定在渐渐变老吧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?住在哪里呢?他们一直在找我吗?是不是很辛苦呢?他们会想象到我现在的样子吗?

    时光好残忍,原来这样重要的人也会被遗忘,面目模糊,化作符号。

    他们现在是不是很难过?

    阿爷无奈看着我,眉毛凑到一起,脸上皱纹一道道的。

    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反潮,晕晕乎乎,出声时嗓子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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