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药
    听到林昭的脚步声,裴珏原本紧闭的眼睫微颤,缓缓掀开,目光却有些虚无地凝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细如牛毛的银针深深刺入穴位,封住正往心口蔓延的狰狞黑线。

    许是被阻了路,那黑线不甘示弱地扭动起来,包裹住它的血管诡异地在皮肉中翻腾起伏,瘆人极了。

    林昭在距离裴珏三丈外站定,秀眉紧蹙,屏息观察。

    她仔细去瞧裴珏素来冷漠的眼睛,只见滚滚汗珠滑落额角,隐没入鬓发。他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细长的狐狸眼此刻像失了神采。

    察觉到人来了,才撩起眼帘懒懒看了眼。他手臂被长针贯穿,青筋虬结暴起,模样倒是比楚明渊在时稍显正常,却依旧是一副冰封千里的漠然神色。

    后方施针的影七全神贯注,指尖蕴着内力弹到胸口的针上,将黑线逼至绝境彻底没了退路,这才转身,大步朝林昭走来。

    “得罪了。”

    林昭被猛然钳制住胳膊,想挣扎却是徒劳,任由影七用利刃划开手心取了大碗的血。

    裴珏瞧着她被放血,突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昭昭,那日巷子口,你当真是无意吗?”他声音低沉,唤她名字时带着些暧昧的亲昵,后面的问句却裹挟着无形的重压与试探。

    这是何意?怀疑是她设局?

    林昭猛然抽回手,掌心剧痛。她对上裴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毫不闪躲。

    是她下的药,她手眼通天能买通三公主宫里的人,她还未卜先知,知道那天晚上裴珏必会往那条巷子里走。

    这厮疑心甚重,可现下更像是没事找事。

    影七捧着玉碗里红艳艳的血,倒进正咕噜着的药罐子中,残余几滴,则涂在裴珏胸膛挑破了皮的伤口处。

    “唔......”他闷哼一声,剧痛之下,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却依旧锁死在林昭身上,如同鹰隼瞧见最心仪的猎物:“也罢,是裴某想岔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样一个哑女,想来也不会有人拿你当棋子来牵制本官。”

    裴珏顿了顿,眼角流露些轻蔑:“都是些不足为惧的蠢货。”

    林昭听了这话,不顾掌心鲜血淋漓,紧紧握着拳头。指甲极深地嵌入被利刃破开的皮肉,感觉不到痛似地。

    “林昭。”裴珏颇有兴味地看着她,欣赏着她压抑着的愤怒,“恨我。”

    正说这话,方才抹了血的伤口处,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挣扎着出来。

    仔细看去,却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子疯狂钻涌而出,逃命似的爬。

    可惜皆为徒劳,尽数被影七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这虫子怎的就没把他咬死!

    可惜裴珏不仅未死,反而一把扣住林昭手腕。他接过影卫递来的雪白纱布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硬生生掰开她紧握的拳头。

    入眼一片血肉模糊,男人精致眉眼瞬间沉暗。他动作粗粝而快速,草草地用纱布将她的手裹紧止血。

    接着,裴珏随意拿了把匕首塞进林昭完好的左手中,大手紧覆着,半是强迫地让她去划自己的手心。

    “恨本官倒是小事,”他声音压的极低,看着林昭抗拒着挣扎,哼笑出声。

    林昭惊呆了,她从没见过如此不正常的人,居然强迫别人伤他。

    “若是恨的是陛......”“下”一字尚未出口,林昭猛然把胳膊抽了回去,“咚”一声跪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厚重的袍子,到了室内也没脱,显得人愈发伶仃纤薄。一张雪白小脸埋在领口柔软的狐狸毛中,面颊因情绪起伏而染了淡淡的红。

    膝盖砸在地上,纵使有层布料垫着,仍是钻心的痛。但林昭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,双手死死拽住裴珏垂落的衣角,指节用力泛白。

    她就知道,就知道这是个疯子!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可若是裴珏真向天子进此谗言言,原本就万劫不复的林家更是如团黑灰,消散在这偌大天地。

    如今,她成了这奸佞之臣的解药,这荒谬的牵绊,居然成了林家的一丝生机。

    裴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昭,修长手指伸出,轻挑起她小巧洁白的下巴: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他俯身凑近,清冽气息拂过额间碎发:“陛下有什么可怕的?”

    目光缓缓掠过面前之人苍白如纸却依旧惊人的美丽面庞,最终在她玲珑透亮的双眼处停顿了许久。

    只可惜,遭逢大变,原本灵动的眸子里几乎没了生机,暮气沉沉地垂落,不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本官可以放林清远出暗牢。”

    仿佛一声炸雷,林昭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不过每月十五,你都要当本官的解药。”裴珏骤然松手,冷冷地抛下条件。他站起身,投射下来的影子完全将跪在地上的她吞噬。

    见她愣住,裴珏心里暗嗤,面容恢复了往日的阴鸷沉郁。他整理衣袍,抬腿欲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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