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去多时,李闵被张惠珍轻轻推醒,他揉揉惺忪的睡眼,从车内走下来,来到了一处单元楼下,这里是王叔叔工作单位分配的单位房。
王叔叔没有上楼,而是将车子调头去了单位。
张惠珍从包里拿出钥匙,推开沉重的防盗门进了家,李闵刚想进来,却被制止,他只看见妈妈从玄关处的鞋柜里拿了双拖鞋递给他,拖鞋很大,不合脚,走起路来不断发出踏踏的响声。
“你爸爸给你都安排好了,就在附近的公办小学读六年级。”
张惠珍坐在条绒沙发上,见李闵呆呆站着不动,于是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。
李闵只上到小学二年级,自从爸爸妈妈在他七岁时离婚,他跟着外婆生活在农村后,就再也没有读过书。
如今让他直接从小学六年级上起,他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跟上老师的进度。
“妈妈,我没有读书了,只上到二年级。”李闵垂着头,紧紧攥着衣角,沙哑地解释着。
张惠珍正在对着做工精致的小镜子补口红,听到这声音后停下来动作,维持的淡然表情在此刻有些破裂的痕迹,她有些不耐烦地解释:“你以为妈妈没有考虑到吗?五年制的小学,你十一岁应该上初中了,妈妈让你读六年级,不是为你着想吗?”
李闵的身子一颤,再次陷入沉默,几秒后,他再次抬起头来,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:“谢谢妈妈,我知道了。”
夏天最热的时候,李闵就读在了附近的公办小学,离王叔叔的单位房很近,但只有开学第一天报道是妈妈拉着他的手到教导处登记的名字,自那之后,他再没有在学校门口见到过妈妈。
教室在三楼,而班级自一年级就没有变动过,开学第一节课,班主任是一位年迈的男人,国字脸,头发很少。
四五十双眼睛带着探究与好奇,落在李闵身上,如同无数粒雨点,打湿了李闵企图隐藏自己的想法,这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。
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地旋转着,不时落下几颗生锈的铁粒,老师推了推鼻梁间下滑的眼镜,环顾了班级一圈,最终把视线落下了最后一排,那个空缺的位子,当他决定安排李闵坐在那里时,内心不免生起一丝担忧。
“你坐在那里,最后一排那个空缺的位置。”老师指了一个方向,无数双眼睛终于从李闵身上离去,齐齐看向了那里。
他真可怜。
有人窃窃私语地评价李闵。
李闵背着崭新的书包朝空缺的位置走去,刚想拉开椅子坐下,旁边一直熟睡的人儿却被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吵醒。
那是很漂亮的一个人,但暴露在外的雪白的皮肤无一不被淤青和伤痕覆盖。
这是李闵见到程青后的第一印象。
同桌从来不和李闵说话,或者说他从不和班级里任何一个人交流,甚至老师也会在上课时刻意忽略掉他,仿佛那里并不存在着所谓的一个人。
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伤痕,最严重的是暴露在手臂处的一道狰狞的疤痕,像一条肉色的蜈蚣缠绕其上,无法想象在这痊愈之前的疼痛。
半年已经过去,李闵却只知道他叫程青,他觉得他的名字太过于可怜,他不想那是淤青的青。
小学毕业考试即将到来,李闵却仍对落下的三年的课程学得异常吃力,对于一些复杂的汉字和数学的乘除法处于完全看不懂的状态,他被迫向张惠珍要钱,到附近的新华书店单独购买书本和习题学习。
李闵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接着一旁路灯的光亮开始研读对于他来说有些困难的英语。
蓦地,一阵玻璃制品破碎的迸裂声迫使他从复杂的课本中擡起头来。
那是一只墨绿色的酒瓶,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,紧接着从门内走出来一个穿着平整的男人,深吸了一口气,于是用崭新的皮鞋猛踹着因疼痛而被迫蜷缩在地面的男孩,他的嘴里还不断吐露出不重样儿的脏话:“妈的,婊子生的孩子就跟婊子一个样,老子今天就杀了你!”
李闵将课本放回包中,下意识想要逃离,却意外听到了“程青”两字,脚步突然停下。
李闵快要忘记那时呼吸和心跳的节奏,他只记得自己鼓起了勇气,拉起男孩的手就往前逃去,也没有问过那男孩的意愿。
背后的辱骂与追赶愈烈。
两人像是末日世界里的逃生者,一直跑,一直跑,仿佛脚下的路遥远得没有尽头,尽管他们无从知晓天光何时大亮。
直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,确认很久身后无人追赶,李闵才松开手,而手心早已洇出一层薄薄的热汗。
程青站在一旁,目光安静落在他的身上。
“哦,我是李闵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