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
    李闵生在九十年代。

    在李闵很小的时候,父母就因为感情不和吵过很多次架,每当这时,爸爸都会沉默地摔门而出,然后独留妈妈跪坐在原地掩面哭泣,湿热的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溅起微不可见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小闵,妈妈带你离开这里,好不好?”妈妈脸上的神情很麻木,又很痛苦,眼泪不断洇湿衣襟,她展开柔软的双臂将李闵揽在怀中,低声呢喃:“小闵和妈妈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
    很小的李闵闭上眼睛,他并不能听懂妈妈话语中的深层意思,只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温暖的摇篮中,妈妈的怀抱是如此温暖。

    “小闵答应妈妈好吗?”妈妈一边缓慢地询问,一边从地板上站起身,紧紧拉着李闵的手。

    那段记忆有些太过于模糊,以至于李闵回忆起来有些费劲,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被妈妈紧紧攥着,很疼,但妈妈却表现得很愉悦,她的眉上挑着,嘴涂着鲜艳的红,仿佛一只自由的小鸟。

    李闵盯着妈妈的背影,脑中回忆起了那个温暖的怀抱,最终选择闭上眼睛,身体渐渐被冰冷的河水吞噬时,周围传来一片唏嘘与尖叫,有人闯了进来,河水于是开始变得汹涌,像一锅沸腾的热汤。

    有粗糙的手搭上了李闵的肩膀,然后抓着他往河岸的方向走起,他的手被迫和妈妈分开了。

    “妈妈?”李闵浑身被潮湿的衣物吸附,他朝还呆在河水深处的妈妈喊叫,声音嘶哑而疑惑。

    妈妈绝望地笑着,最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,她穿着新婚时的红色外套,太过于凄艳,像一支枯败的玫瑰,给李闵留下了难以消磨的永久的红。

    最终视线归于一片昏暗,李闵再次睁开眼睛,起初有些模糊,于是他揉揉眼睛,从床上坐起,周围是一片无力的白,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顺着鼻腔钻入体内,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。

    “造孽呀。”李闵听到了奶奶的声音,“那个挨千刀的惠珍自己想不开,要去跳河,还要拉着小闵一起……”

    李闵看见奶奶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,灰蒙的眼睛里流露出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    “妈妈呢?”李闵攥紧手指,小声地问。

    “别提那个疯女人。”奶奶用恶毒的称呼回复着,白色的眉头紧皱在一起,“小闵就当她死了,以后跟爸爸和奶奶一起生活,好吗?”

    李闵又被询问着,他想拒绝,因为妈妈拥有温暖的怀抱,而爸爸只是和年轻的女人私会,还威胁自己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
    爸爸妈妈最终还是在李闵七岁那年离婚了,李闵就面临了要跟谁一起生活的问题,奶奶坚持要带李闵走。而当爸爸带来一对双胞胎弟弟时,李闵又被毫不留情地扔下,哪怕妈妈面临严重的精神问题。

    李闵随妈妈离开了九十年代发展中的城市,自那之后都和外婆在农村生活着,外婆因为残疾而行动不便,他在这期间便因此学会了收割麦子,喂猪,养牛。

    李闵的头发被剪得很短,他原本是留着齐齐的西瓜头,皮肤也因为长时间的日晒而渐渐变黑。

    十一岁那年,妈妈和纺织厂里的组长再婚了。李闵记得他当时正在陪着外婆在草街上卖今早刚摸的鸡蛋,回到家后就看到了很久未见的妈妈穿着崭新而昂贵的皮草,挎着米白色的包,头发曲卷着,像田间被风吹得起伏的稻麦。

    李闵呆愣着,仔细辨认很久,才意识到是妈妈来接自己了。

    “我来带小闵回城市上学。”张惠珍拉着李闵去红色的塑料脸盆里洗手,李闵的手被搓得泛红,他感到有点疼,轻轻回头,注意到自己的背后是走得慢吞吞的外婆。

    “阿珍,小闵他……跟着我在这里上小学不成吗?”外婆的眼睛泪光婆娑,对于李闵有些不舍。

    张惠珍沉默片刻,随后拉着李闵往路边停着的红色夏利走去,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阵响,而身后的外婆只是拄着根破旧的木拐,久久站在原地未动。

    李闵第一次坐上这样的汽车,皮革坐垫比任何新摘的棉花堆叠而成都要柔软,一时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妈妈告诉李闵,坐在前座的是王叔叔,他要叫他爸爸。

    “王……叔,爸。”李闵在妈妈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不满,于是急忙改了口。

    坐在前座的男人闻声,只是傲慢地点点头,便不再作何回复。

    李闵坐在车中,却觉得到底都有种不真实感,他想转头向后眺望留在原地的外婆,却被张惠珍两手贴着脸颊地掰回来。

    张惠珍用极其微小的声音附在李闵的耳畔告诉他:“今后忘记这里,忘记这十一年发生的一切,妈妈会带着你来享福,好吗?”

    久久,李闵怔住,在张惠珍的再次提醒下,才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,李闵不再是李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