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眼下这情形,一箱又一箱的行装装了好几车,显然不是祝予怀的作风,卫听澜心中难免失望。
护卫们聚集起来,易长风戒备道:“来者何人?”
刚经历了刺杀,卫听澜对外人心存警惕,但还是抱了下拳,死马当活马医道:“劳烦兄弟替我通报你家主人,我的主家是西北来的行商,我们在图南山里遭了劫匪,有人不慎中了毒箭,命在旦夕。不知贵人身边可有擅医毒的大夫,能够施以援手?来日我家主人必将登门重谢。”
他刻意提高了声音,不远处的马车里,刚得了易鸣禀告的祝予怀亦听到了这番话。
“公子,这人不可轻信。”易鸣提醒道,“寻常行商哪儿雇得起这样的好马?这人身上还穿甲衣,瞧着也不合身,没准是从哪儿偷的抢的。”
这年头有些匪寇也是会私铸甲胄的,德音不禁有些担忧:“公子,那人会不会是贼喊捉贼啊?”
祝予怀安抚道:“别怕,我出去看看。”
德音再次给他穿戴好大氅,又塞了个手炉给他。易鸣掀起车帘,轻手轻脚地扶他下车,又撑起了伞为他挡雪。
卫听澜等得已有些不耐烦,一手摆弄着缰绳,准备一被对方拒绝便立刻上马离去。他忧心着高邈,心中有些恼火追影的自作主张。
祝予怀揣着手炉朝护卫们走去,看见人群之后,一个鬓发凌乱的少年牵着先前那匹四体修长的骏马,魂不守舍地立着。他衣袍染血,甲衣内已被雪水浸透了,结满了细碎的冰霜。
看起来跟易鸣一般大,这副可怜样子,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。即便如此,他的脊背依然挺拔,像柄执拗桀骜的利剑,竟隐约能看出些渊渟岳峙的气势来。
祝予怀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软,转头让易鸣从边上的行装里卸下一个酒囊。
“很累了吧?”他向卫听澜问道,“可要先喝点酒暖一暖?”
这声音如同堤岸春柳绕住的风,轻飘飘地掠过雪幕。卫听澜身形一僵,愕然转头看去。
伞下,一个裹着霜色狐裘大氅的年轻人温和地望着他,苍白的脸埋了一小半在风领中。他举着羊皮酒囊的那只手骨节瘦削,关节泛着一点青,另一只手则掩在大氅下,似乎十分畏寒。
卫听澜几乎在一瞬间,就看见了他袖口露出的那一点月白色。
是……祝予怀。
他一抬眼,正对上那如山泉般潋滟的双眼,平静、毫无芥蒂,甚至含着笑——祝予怀显然不认得他了。
卫听澜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庆幸还是落寞,在这种关怀备至的目光之下,他甚至有种无处遁形的慌乱感。
祝予怀等了片刻不见他反应,微微挑了挑眉。
怎么感觉这孩子是个傻的?
卫听澜发现祝予怀的手还举着,忙点头道了声谢,易长风便拿过酒囊抛给他。卫听澜局促地双手接住,像要掩饰什么似的,匆忙拔开盖子就往嘴里灌。
祝予怀笑了笑,等他喝完,试探地问道:“敢问小兄弟,是在图南山何处遇到的劫匪?”
“劫匪?啊,是、是在西北脉。”卫听澜想起刚才胡诌的瞎话,捏着酒囊飘忽地移开了视线,恰好瞥见边上那个撑伞的年轻护卫,目光不由得一顿。
别人卫听澜不认得,但易鸣这张脸,他想忘记都难。前世祝予怀死后,这家伙不知道刺杀了自己多少次,发疯似的要给祝予怀报仇。
卫听澜无意跟这死心眼的家伙计较前世的恩怨,只是他眼下看着易鸣站在祝予怀身旁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易鸣一手撑着伞,一手虚护在祝予怀身侧为他挡风雪,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好像这么大个人能被风刮跑了似的。
卫听澜拧了下眉,又不动声色地偷瞟了眼祝予怀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瘦了。不但瘦了,面色也浅淡苍白,站在那儿就像是山间的晨雾,还真有种被风一吹就要散去的错觉。
这是病了?
祝予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审视,却不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。他怀疑地低头扫了自己一眼,心道莫非是自己穿得太素,没有穿金戴玉,对方嫌他不值得一抢?
祝予怀的心情有些复杂,继续道:“你方才说,你的同伴中有人中毒,需要大夫?”
“正是。”卫听澜猛地回了神。当务之急是为高邈解毒,他飞速思考着该如何说服祝予怀同去救人,却听祝予怀主动道:“在下的师兄常年云游行医,见过不少怪病奇毒,他若愿与你同去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又回头向护卫吩咐:“去请方先生过来。”
卫听澜有些诧异,迟疑地答道:“那,多谢。”
祝予怀笑道:“不必客气,小兄弟如何称呼?”
“我……”卫听澜一滞。
他方才一时情急,忘了此时朔西还并非被朝廷打压的反贼,随口编了个假身份掩人耳目,哪成想阴差阳错给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