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敢看他,却不得不看他,端起酒杯的手有一些颤抖,随着酒杯一点点送至他面前,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。那眉峰好似凝着经久不化的寒冰,眼眸深邃是取自天青云破处的幽暗。
“君子耳不听淫声,目不视邪色,还请王兄屏退席间舞姬。”端方雅正之言,席间众人面色皆有些尴尬。
宁芊芊更是端着酒杯,进退两难。见萧楚溪许久并未发话,宁芊芊垂下眼眸,心下再无一丝波澜,缓缓收回捧着的金杯,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。
宁芊芊一惊,猛抬眸,却撞见那双寒冰似的眼,她愈发用力,想要抽回手,奈何萧南风却将她腕骨攥的更紧,宁芊芊不解何意,只得低头俯身。手中酒杯被他拔走,手腕却依旧没被松开,宁芊芊心中愈发悲伤,耳边只听得一声轻问:“你为何在此?”
宁芊芊一怔,呆呆望着他,正不知如何回话,就听得他又说道:“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!”
这便是萧南风,玉面寒星好一张俊美的脸,一双含情眸总能诓的人失了魂魄,但是薄唇说出的话,却好似利刃刺得人彻骨的寒。
纵然如今已沦为雍王,他却依旧睥睨天下,言语如锋,那居高临下的刻薄姿态,一如当年。
话音落,冰凉的酒杯贴近耳垂,烈酒顺着脖颈滑下,流过锁骨、流向心间。
她本就衣着清透,似个艺妓一般,毫无半分体面,这一杯烈酒更让她好似烂泥,任人轻贱。
宁芊芊只觉眼角滚烫,却从心底腾起一股怒火。三年来,她被困在靖王府中,所谓王府侍卫的身份,不过是萧楚溪带着满满恶意的玩笑,他要她做的从不是侍卫,要她舍的也从不是命。她是萧楚溪备下的一把刀,一把刺向废太子萧南风的刀!
就好像今日,清透的纱裙、冰凉的烈酒、卑微跪地的侍奉,这让她恨地想顷刻燃尽一切的羞辱,却不过是这场觥筹交错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环。
在场贵人们神色各异,却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打量着萧南风,三年前,太子殿下跌落泥潭跌的粉身碎骨,如今早已是废人一个。
可是他们还是那般畏惧,他们怕他重返京城,怕他蛊惑人心,怕他再次成为,大盛翘首以盼的——明君。
他们惧怕,可是,他们却不得不,迎回他。
“废太子殿下好冷的心啊,竟这般不念半分旧情……”说话之人是张侍郎,不过三品,却敢对着堂堂亲王这般造次。
“张大人说岔了,如今该称雍王殿下了。大人有所不知,婢子是庸王养了十二年的药人,与他并无旧情。”她笑意盈盈地回答。
三年的时光,足够她学会阳奉阴违。
“并无旧情?听说当年,叛军杀入东宫时,雍王殿下正跟此女共赴巫山。敢问殿下,这婢子的滋味如何啊?”张侍郎边问边将指尖葡萄舔入口中,咀嚼之时酱紫的唇裹着黄牙。
宁芊芊死死攥住拳头,强忍着毒哑这老狗的冲动!
萧南风却面色淡然:“司寝罢了,依制而为。”
“听殿下此言,想必是寡淡无味,毫无意趣了。”张侍郎轻佻的接话道。
说完在座众人都哈哈大笑,酒香裹着众陪酒女的脂粉味,奢靡荒唐溢满殿堂。
宁芊芊只觉脑中嗡嗡作响,全身僵直好似溺在水中,众人的调笑都离她很远,却像漆黑恶臭的浓浆,让她想嗖的跃出,一根箭一般将众人的舌头一齐射穿。
自从五岁那年,流落东宫,她的尊严底线便一降再降,绝望中,又想起爹爹那句谎言:天下皆是你的奴仆。
这谎言爹爹说的太真,真到让她斗胆在东宫放肆多年,萧南风向来温润,待下宽和,故而纵的她以为,人生来便可恣意而活。直到后来,她的莽撞触到萧南风逆鳞的那一刻,储君之怒让她知晓的彻底,自己生来有多么卑贱。
可是卑贱之人,便要如蝼蚁般受尽践踏吗!
蔻丹色的指甲掐入掌心,内心万千情绪翻涌,钻心的痛却逼着她清醒,逼着她认清当下为奴为婢的处境。
“是吗?本王倒觉小意温存,滋味甚佳。”靖王萧楚溪突然开口,淡淡说道。
在座众人神色皆是一惊,各个端正的坐姿,脸上嘲弄之意尽散。
热闹的酒宴诡异的寂静下来,众人皆屏气凝神等着萧楚溪发话。
宁芊芊攥紧的手猛地松开,呵~就这样吧。蝼蚁可以任人践踏,但高高在上的主,也别想快活!
纱裙飘逸行至殿中,眸光扫过所有人,此刻,且看看这席间究竟谁为蝼蚁。
她自知姿色绝佳,美人薄怒总易让腌臜之人生出轻慢之心,可惜,她偏要用鄙夷的眼神将席间众人都视作猪狗。
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,何曾被人这般赤裸鄙夷的打量过,瞧着他们个个面色凝着怒火,奈何萧楚溪并未发话,故而也无人敢对她出言斥责。
宁芊芊心底一声冷笑:萧楚溪这蠢材,不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