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妈妈身上一定还有血管连接着我,一定还有神经在我身上穿梭,有些话不需要说,我就已经知道了。
欲语泪先流。
妈妈拿出药膏,想帮我涂药,我伸手拿了过来,往手上挤了一大块,抱歉地说:“挤多了,妈妈你要擦吗?”
妈妈愣了一下,拉起衣服背对着我,轻声说:“好。”
仿佛是夏日的晚霞,妈妈的背部流淌着数不清的红霞,血汩汩地流淌着。
妈妈转头哭了起来,这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大声哭诉着。妈妈身上的冰冻的河流开始流淌。第一次是在我降临的那一刻,此后每一次破冰融化,都是因为我。
“妈妈,如果受不了了,你就走吧,走得远远的,不要管我了。”
从妈妈离开的那一天开始,世界开始阴雨绵绵,变成淡灰色。
村里人都来帮忙,大家都紧紧锁住的眉头,一道道视线如同一把把尖刀似的捅向我的眼睛。
叹息声里,更多是对爸爸的惋惜。
我不懂惋惜什么,我也不懂大家到底在想什么。
就像是一块熟肉,注定要在别人的牙齿里嚼成碎屑。
我听着那些刺耳的、莫名的言论。
舌头像被砂纸磨过一般麻木,我站在雨中,任凭时间流走。
漆黑的棺椁在雨声里发出悲鸣,我害怕的不敢接近,我不想看,我躲着门后,手心里的汗直冒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。”我心里安慰着自己,淡灰色的影子跟随我摇曳。
神思游离,淡灰色卷席绿色的记忆,迷迷糊糊间,我看到妈妈的心脏滚落到地面,沾满灰尘和石粒,风从她的心口割过,斩断所有根系。
我站在妈妈面前,她恍惚一瞬,把心脏塞回胸口,却怎么都填不满。
我轻轻捧着这摊碎泥,擦掉上面的污迹连带着我身体的血液,缝进妈妈心口。
轻飘飘的身体随风而行,妈妈带着笑,眼中满是留恋,缓缓飞向天际。
“要好好活下去啊。”
我做梦了。
我梦到爸爸妈妈和我在田地里。
梦幻的绿色包裹着我,太阳灼热地高悬于空。
我们在拔草,青青绿草握在手里,发出滚烫的尖吟。
炎热的夏天狠毒辣,我热的想昏过去,周围的一切好像成为了幻影。
妈妈走过来,把我从土地上拉起来,抱着我轻轻摸着我的头发。
触碰到我高温的身体,妈妈皱着眉,担心地看着我,转头对爸爸说让我们回家。
爸爸骂着给妈妈来了两个巴掌,我看着一双泥黄的手快速向我的眼睛飞来,我害怕地闭上眼睛。
一声刺耳的声音落下,妈妈的皮肤喊出一声闷哼。
泥巴带着淤青黏落在妈妈脸上。
我的眼睛好像进了泥土,朦朦胧胧的,眼里带着水盈盈的光影。
妈妈眼中没有泪水,朝着爸爸瞪了一眼 连忙抱着我回了家。
几乎是飞奔而去,更像是沉默的剑刃。
风声很大,吹进眼睛好想哭,我就是个爱哭的小孩。
迷迷糊糊间,我轻声问道:“我有拖累你吗?”
妈妈眼中含泪,不爱哭的妈妈最终留下泪水,笑着说:“只要你幸福,我就是幸福的。”
“我也一样,我会让我们幸福的。”黑色瞳孔倒映着妈妈憔悴的脸庞。
我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定义的幸福,但是我知道,有妈妈在的地方,有妈妈陪在我身边,就是我最大的幸福,妈妈幸福,我就幸福。
但是我也知道,妈妈现在不幸福,不幸福的源头,是我还是爸爸?
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,分不清雨滴泪滴。
伸手抓住破损的木门,针一般的木屑扎入我的手中,流出一滴一滴的红血。
我只能静静地看着棺材立在幽暗的房间里。
最后一次,触摸爱我的人,我轻轻触摸盖起的棺材,痛苦地闭上了眼。
世界灰淡淡的,灰雾遮住了蓝天。
天上下起蒙蒙细雨,一声惊雷炸响,炸破了这短暂的梦。
这几天里大家都在忙活,在山林里四处旋转,很多人都来摸我的头,对我说了些话,我听不清,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。
我讨厌他们的触摸,讨厌他们的话语,我站在原地,不想和任何人说话。
我的沉默在尖叫。
直到棺材进入土里,大家擦着脸上的雨水,吐了口口水在地上,混着泥水流向山下。
“干这大破事,糟心!”
等到人群走尽,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倒在土堆旁边。
土堆里是我的妈妈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