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下了整整一夜。
冲刷着半山别墅冰冷的石阶,冲刷着那条幽深巷弄里孤零零的行李箱留下的泥痕,也冲刷着韩家宅邸内弥漫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黎明时分,雨势渐歇。厚重的乌云依旧低垂,将天光压抑成一片灰蒙蒙的铅色。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草木被彻底浸透后的腥气,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如同墓穴般的阴寒。
主卧厚重的窗帘紧闭,隔绝了外面惨淡的天光。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,光线如同垂死者的呼吸,微弱地勾勒着家具模糊的轮廓。空气凝滞,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。
韩亦安躺在床上。
墨黑的长发失去了所有光泽,如同枯萎的海藻,凌乱地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,衬得她露在被子外的脸更加惨白透明,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,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。嘴唇干裂,毫无血色,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带动着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,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游息。那双曾经在画布前闪耀着自信光芒、在**邢于笙**怀中盛满星辉的墨黑眼眸,此刻紧闭着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,如同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她不再流泪。泪腺仿佛已在昨夜那个冰冷的雨幕中彻底干涸。所有的痛苦、绝望、被撕裂的痛楚,都向内坍缩,沉入了骨髓深处,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韩亦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。他身上的家居服带着褶皱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眼下是浓重的乌青。他一夜未眠。赤红的双眼褪去了昨夜的狂怒和暴戾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沉甸甸的恐慌。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妹妹惨白失魂的脸上,每一次看到她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起伏,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,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。
医生刚刚离开不久。检查的结果如同冰冷的判决:身体极度虚弱,脱水,低烧,应激性休克的后遗症。但最棘手的,是那深入骨髓的、毫无求生意志的……心死。
“韩先生,韩小姐的身体状况……很不好。”医生斟酌着措辞,声音压得很低,“生理上的问题可以调养,但心理上的创伤……她把自己彻底封闭了。拒绝交流,拒绝进食,甚至……拒绝活下去。” 医生无奈地摇摇头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种时候,外界的刺激和强迫只会适得其反。需要时间……和……契机。”
“契机?”韩亦泽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砂纸摩擦。
医生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这间死寂的卧室:“也许……是她真正在乎的东西?能重新点燃她生命火花的东西?”
真正在乎的东西?
韩亦泽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。床头柜上空了。那个装着**邢于笙**照片的银色相框,连同里面虚假的温情,早已在他昨夜的暴怒中化为满地狼藉的碎片,被佣人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沉默地挥挥手,示意医生离开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床上那片无声的绝望。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……”
医生的话像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。那个“系铃人”……那个他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渣……难道真的是安安活下去唯一的“契机”?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!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巨大的荒谬感!他怎么能?!怎么能向那个亲手将安安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低头?!那是对安安所受苦难的最大亵渎!
一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恨意和无力感的怒火再次在胸腔里翻腾。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然而,目光触及妹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,那灭顶的怒火又如同被冰水浇灭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恐慌。
他输不起。他只有这一个妹妹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,如同凝固的铅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床上那片死寂的“枯叶”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韩亦泽的心猛地提起!身体瞬间绷紧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韩亦安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墨黑的眼眸,不再空洞,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灰烬。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焦距。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、彻底的虚无。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壁灯,眼神穿透了灯罩,穿透了屋顶,仿佛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冰冷、无人能触及的虚空。
她没有看身边的哥哥,仿佛他根本不存在。
然后,在韩亦泽屏住呼吸、几乎以为她要再次昏睡过去时,韩亦安极其缓慢地、如同生锈的机器般,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。
动作僵硬而虚弱,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。墨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,遮住了大半张毫无血色的脸。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