抉择
    民国十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炽热,还没到伏天,西交民巷的青石板就被晒得能煎鸡蛋。柳记绸缎庄的天井里支起了竹帘,方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下面,手里挥着把绘着新水波纹样的团扇,眼睛却盯着石榴树下发呆。

    “方妙,又在看什么?”江知烨端着盆刚绞好的毛巾出来。

    “看灯笼呀,”方妙指了指树枝上那个破旧的灯笼,“它好像越来越破了,要不要摘下来?”

    柳漠澜从账房出来,手里拿着本新装订的“纹样成本簿”:“别摘,知烨说留着有用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把毛巾递给柳漠澜:“擦擦汗吧。我昨天想了想,等入了伏,在灯笼里点上萤火,肯定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萤火?”方妙眼睛一亮,“像星星一样的那种?”

    “嗯,”江知烨点点头,“后海那边应该有,晚上我们去捉些来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擦着汗,看着江知烨:“你晚上不是要去参加那个西洋画研究会的聚会吗?”温莎走后,江知烨通过书信联系上了北平的西洋画研究会,每个月都会去参加一次聚会。

    “聚会改到下星期了,”江知烨说,“今晚有空。”他没说的是,聚会上有人提议让他去上海办画展,他心里正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三人带着玻璃瓶往后海走去。

    “知烨哥哥,你看!那边有萤火虫!”方妙忽然指着湖边的草丛喊道。

    只见几点黄绿色的光在草丛里忽明忽暗,方妙立刻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去捂,却总是差一步。柳漠澜拿出麦芽糖,放在玻璃瓶口,果然有几只萤火虫被吸引过来,顺着瓶口爬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漠澜你真厉害!”方妙看着瓶子里渐渐增多的萤火,兴奋地说。

    江知烨放下画夹,也加入了捉萤火虫的行列。他的动作比方妙沉稳,比柳漠澜灵活,不一会儿就捉了十几只。三个人蹲在湖边,看着玻璃瓶里飞舞的萤火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像不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?”方妙把瓶子举到眼前,绿眼睛里映着点点荧光。

    “像,”江知烨说,“属于我们的星星。”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方妙举着玻璃瓶走在最前面,柳漠澜和江知烨并肩走在后面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夏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胡琴声。

    “知烨,”柳漠澜忽然开口,“你是不是真的要去上海?”

    江知烨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研究会的人说,上海的环境更适合发展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的脚步顿住了:“那……绸缎庄的纹样设计呢?”

    “我会把设计稿寄回来,”江知烨看着他,“漠澜,你很有天赋,以后可以试着自己设计,我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:“可我……我只会打算盘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画画,”江知烨说,“你画的账本插图比我见过的任何商业插画都生动,那是属于你的风格。”

    方妙听见他们说话,跑回来拉住江知烨的手:“知烨哥哥,你真的要走吗?那谁陪我捉萤火虫?谁给我画凤凰裙子?”

    江知烨蹲下身,看着方妙眼里的水光:“傻丫头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等我在上海站稳脚跟,就接你们去玩,带你去看真正的凤凰灯市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方妙将信将疑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江知烨摸了摸她的头,站起身看向柳漠澜,“漠澜,帮我个忙好吗?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走了,帮我照看一下那个灯笼,”江知烨说,“夏天点萤火,秋天挂红叶,冬天落雪花,春天……就让它陪着石榴树发芽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: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回到绸缎庄,三人把萤火虫小心翼翼地放进灯笼里。关上灯笼门的瞬间,点点萤火在破旧的绸面后闪烁,像无数颗温暖的小星星。方妙看着灯笼,破涕为笑:“知烨哥哥,你看!它真的发光了!”

    江知烨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柳漠澜站在他旁边,看着灯笼里的萤火,忽然说:“知烨,我给你画张画吧,就画这个灯笼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”江知烨说,“记得把萤火画进去。”

    那个晚上,柳漠澜真的画了一幅画。画里是那个破旧的灯笼,挂在石榴树上,里面飞舞着几只萤火虫,背景是北平的夏夜,有淡淡的月牙和稀疏的星子。他把画送给江知烨时,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:“画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,”江知烨接过画,“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
    艺术源于生活,而生活中最珍贵的,莫过于这些平凡却温暖的瞬间。

    几天后,江知烨离开了北平。他走的那天,方妙哭得眼睛都肿了,柳漠澜则一直沉默着,直到马车开动,才忽然想起什么,追着马车喊:“知烨!你的画具我帮你收好了!”

    江知烨从车窗探出头,笑着挥了挥手。马车驶过西交民巷,他最后看了一眼柳记绸缎庄的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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