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意
    民国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刚进十一月,西交民巷的槐树就落尽了叶子。柳记绸缎庄的铜门环上结了层薄冰,方妙哈着白气去拍门。

    “漠澜!知烨哥哥!开门呀!”

    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柳漠澜探出头:“这么冷的天还往外跑,仔细冻着。”

    方妙挤进门:“我娘让我给你们送糖瓜,灶王爷上天前要吃的。”她把怀里的油纸包塞给柳漠澜,自己跺着脚往屋里钻,“知烨哥哥呢?怎么没见他?”

    “在账房帮我核账。”柳漠澜说着,往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江知烨正伏在红木桌上,指尖捏着支狼毫,在账本空白处画着什么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: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比刚回国时沉稳了些,中文咬字也利落了许多。

    方妙凑过去看,只见账本边缘画着个歪戴瓜皮帽的小人,手里攥着杆秤,秤砣上还挂着块绸缎:“呀!这是刘掌柜吧?你把他画成这样,让他看见要生气的!”

    江知烨放下笔:“随便画画。”他最近总在账本上画这些,有时是算账的柳漠澜,有时是前堂打瞌睡的伙计。

    柳漠澜把糖瓜放在桌上:“南边来的那批杭绸遭了雪灾,路上耽搁了,账得重新核。”

    方妙抓起块糖瓜塞进嘴里:“杭绸?是不是上次知烨哥哥用来补灯笼的那种?”

    江知烨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:“是类似的料子,不过这次是暗花的,本想给你做件新斗篷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江知烨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:“料子到了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前堂忽然传来漠北渊的声音:“知烨,你父亲差人来送信,让你赶紧回家一趟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心里一紧,自从母亲去世后,父亲总是这样突然叫他回去,多半是生意上的事。他放下笔,对柳漠澜说:“剩下的账你先核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柳漠澜点点头,看着他披上呢子大衣的背影,忽然说,“路上滑,慢点走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回头笑了笑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回到江家,江晟洹正坐在暖炉旁看报纸,见他回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他的语气有些凝重,报纸上“直皖战争”的标题刺得人眼睛疼。

    “父亲,什么事?”江知烨坐下,暖炉的热气烘得他脸颊发烫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的一位故友从英国来了北平,”江晟洹放下报纸,“姓温,是位女画家,当年和你母亲在巴黎学画时认识的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温阿姨?”

    “她想见见你,”江晟洹顿了顿,“顺便……看看你母亲的画具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江知烨按照地址找到了温莎下榻的六国饭店。温莎穿着件墨绿色的羊毛裙,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垮的髻,看见江知烨时,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:“天呐,知烨?你长得太像你母亲了,尤其是这双眼睛。”

    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异常流利。江知烨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母亲留下的画箱。温莎走上前,轻轻抚摸着画箱上的铜扣:“这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箱子,当年我们一起在蒙马特写生,她总背着它。”

    画箱打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味涌了出来。温莎拿起一支磨得发亮的狼毫笔,指尖微微颤抖:“她总是说,中国的毛笔能画出最灵动的线条,比油画笔更懂‘气’。”

    温莎忽然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他:“知烨,你母亲一直希望你能继续画画,她在信里说,你的色彩感觉像极了她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父亲……”江知烨欲言又止。父亲虽然不再明确反对他画画,却总在有意无意地让他接触生意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父亲的顾虑,”温莎叹了口气,“但艺术是不分国界的,就像你母亲,她把中国的意境融在油画里,那才是真正的创作。”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封信,“这是你母亲去世前写给我的,她说如果你愿意,可以跟我去上海,那里有个西洋画研究会,或许更适合你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接过信,信封上是母亲熟悉的花体英文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。回法国是不可能了,可去上海……江知烨心里忽然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从六国饭店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雪又开始下,细密的雪花落在呢子大衣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江知烨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西交民巷。

    柳记绸缎庄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能看见两个人影。他推开门,只见方妙趴在桌上睡着了,嘴角还沾着糖瓜的渣子,柳漠澜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支笔,正在账本上画着什么。

    听见动静,柳漠澜抬起头,看见江知烨肩上的雪,连忙起身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
    江知烨把画箱放在桌上,脱下大衣:“还好,她是母亲的老朋友。”他看着柳漠澜面前的账本,上面画着个歪着头睡觉的小姑娘,正是方妙,旁边还配了行小字:“方妙啃糖瓜,齿间留甜,鼾声如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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