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4
    马赛八月的风带着焚炉般的热气,柳漠澜坐在阳台的竹编椅上,手里捏着块浸了井水的帕子,看江知烨在楼下小广场摆弄一架旧铜制蒸馏器。

    “真能蒸出东西来?”柳漠澜朝楼下喊。

    江知烨抬头擦了把汗,阳光照得他眯起眼:“试试就知道!”他身边摆着竹筐,里面是今早从市集买来的鲜薄荷,叶片上还挂着晨露,绿得发亮。

    蒸馏器的铜管蜿蜒如蛇,连接着陶制蒸馏釜。江知烨往釜里倒入井水,又把薄荷大把塞进,盖上刻着葡萄藤蔓的铜盖。柳漠澜看着他点燃酒精炉,蓝色火焰舔着釜底,不多时,铜管末端就滴下第一滴清澈的液体。

    “成了!”江知烨用小玻璃瓶接住,拿到阳台上给柳漠澜看。薄荷的清香随着液体滴落弥漫开来,混着暑气里难得的清凉。

    柳漠澜接过瓶子闻了闻,眼睛亮起来:“像……像北平夏天卖的薄荷露。”他指尖摩挲着瓶身,瓶底沉淀着细小的薄荷绒毛。

    江知烨没接话,只是用帕子擦他额角的汗:“下午热,别在外面晒着,回屋吹穿堂风去。

    小公寓的穿堂风是夏日里的妙事。南北窗户全开,海风穿过石砌的墙壁,带着咸腥味拂过纱帘。柳漠澜躺在竹席上,听着楼下蒸馏器咕嘟作响,渐渐有了睡意。迷糊中闻到一阵浓烈的甜香,像是糖熬过头的味道,惊得他翻身坐起。

    跑到楼下,只见江知烨正手忙脚乱地往蒸馏釜里加水,釜边的搪瓷盆里堆着焦黑的草莓——显然是想试着蒸馏草莓精油,却忘了看火。

    “糊了?”柳漠澜蹲下来捡了颗焦草莓,指尖沾了层炭灰。

    “光顾着看蒸馏管,”江知烨苦笑,用竹夹把焦草莓夹出来,“本想给你弄点草莓香露……”

    柳漠澜看着他鼻尖的灰,忽然笑出声。江知烨愣了愣,也跟着笑起来,两人在蒸腾的热气里笑得前仰后合,直到隔壁老太太推开窗户骂了句“疯子”,才收了声。

    清理完蒸馏釜,江知烨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薄荷水,加了勺蜂蜜递给柳漠澜。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,柳漠澜贴在脸颊上降温,忽然说:“以前家里有个铜制的冰鉴,夏天放西瓜用的,跟这个蒸馏器有点像。”

    柳家老宅的冰鉴是紫檀木框镶白铜,每年伏天由专人从冰窖运来天然冰,柳漠澜总爱把脸贴在冰鉴外壁,说像贴在寒玉上。

    “是吗?”江知烨低头喝了口薄荷水,“下次看到类似的铜器,买下来给你摆着玩。”

    下午暑气稍减,江知烨提议去旧港看驳船卸葡萄。柳漠澜换了件浅蓝麻质衬衫,把薄荷露装在小玻璃瓶里随身带着。路过洗衣房时,见门口贴着张褪色的海报,画着戴着宽檐帽的姑娘捧着葡萄,下方写着“八月葡萄节”。

    “这个节……”柳漠澜驻足细看,“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咱们刚来的时候,错过节庆了,”江知烨指着海报上的日期,“后天开始,听说有葡萄踩酿的活动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眼里闪过好奇:“踩酿?用脚踩吗?”

    “嗯,”江知烨点头,“传统做法,说是能保留葡萄皮的香气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旧港,正见一艘驳船靠岸,船工们扛着满筐的紫葡萄往岸上运,木桶碰撞声和法语吆喝声混在一起。柳漠澜蹲在码头边,伸手摸了摸筐里的葡萄,果实饱满得像要裂开,指尖染上深紫色的汁液。

    “真甜。”他舔了舔指尖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江知烨,“你以前在中国,喝过自酿的葡萄酒吗?”

    “喝过,”江知烨帮他擦掉指缝间的果汁,“北平有个法国神父开的酒庄,用山里的野葡萄酿,味道很烈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柳漠澜偷偷喝了半杯就醉倒在葡萄架下,醒来后抱着他脖子说胡话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家五金店,江知烨进去买了截橡胶管,说要改良蒸馏器的冷凝装置。柳漠澜在门口等他,目光被隔壁铺子橱窗里的中国算盘吸引了。那算盘挂在显眼处,珠子是深褐色的木质,算珠间系着红绳,旁边还放着个写着“招财进宝”的红纸贴。

    “先生对这个感兴趣?”店主是个戴瓜皮帽的中国老头,见他盯着算盘,用带着广东口音的中文问。

    柳漠澜点点头,伸手轻轻拨了下算盘珠,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来,让他莫名觉得心安。

    “从上海运来的旧货,”老头说,“要的话便宜卖你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出来时,正看见柳漠澜摆弄算盘,“喜欢?”

    “嗯,”柳漠澜抬头,眼里有光,“听到声音……好像想起什么。”

    回到家,柳漠澜把算盘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时不时拨弄几下。江知烨则在厨房鼓捣蒸馏器,这次换了新鲜的橙花,蒸馏出的香露带着清甜的果香。他装了一小瓶放进冰箱,打算明天给柳漠澜兑苏打水喝。

    晚饭时,柳漠澜忽然说:“知烨,我们明天去买葡萄吧,自己酿葡萄酒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愣了下:“你会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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