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雷诺说下周排这个,"江知烨把剧本摊在开裂的橡木桌上,海达自杀的那页被人用红铅笔圈了个圈,"你演海达,我演乔治?"
方妙跳下桌子,雷诺的留声机播放着《波西米亚人》。唱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"乔治?那个戴绿帽子的可怜虫?"她抢过剧本翻到最后,"我要演海达,拿枪指着太阳穴的那种!"她扬起下巴,用铅笔尖抵住鬓角,模仿唱片里的咏叹调,"啊——自由!"
江知烨看着她晃荡的帆布鞋尖,鞋带松了也不系。"雷诺说乔治的情感要像闷火,"他指尖敲了敲剧本里乔治读诗的段落,"闷火是什么样?"
方妙把铅笔往头发里一插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"就像冬天炉子里没烧透的煤,"她蹲下来,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黑面包,掰下一半塞给江知烨,"外面冷硬,里面偷偷烧着。"面包上有核桃碎,硌得他后槽牙发酸。
排练厅的落地窗外,拉丁区的屋顶正落着春雨。江知烨演乔治读诗那场,方妙扮演的海达靠在铸铁壁炉上,手里转着雷诺的银质鼻烟盒。
"''''当玫瑰色的晨曦...''''"他念到一半,看见方妙的睫毛上沾着颗水珠,不知是窗外飘进来的雨,还是故意涂的甘油。
"停!"雷诺的拐杖戳在地板裂缝里,"江,你的声音像在念洗衣房的账单!"老头从天鹅绒外套里摸出薄荷糖,"乔治是爱着海达的,那种爱像被玻璃罩子扣住的蝴蝶,想飞又飞不动。"
方妙突然笑出声,薄荷糖渣喷在江知烨的剧本上。"老师,他哪懂什么蝴蝶,上次看见我踩死只甲虫,他还问需不需要叫医生。"
江知烨没说话,只是把剧本上的糖渣拂掉。他确实不懂。
就像不懂为什么每次路过圣米歇尔广场的旧书摊,看见封皮磨白的《海涅诗选》时,指尖会莫名发痒;也不懂方妙说"闷火"时,他胃里为什么会泛起和吞阿司匹林时一样的苦涩。
这天排到海达烧信那场,方妙把一叠牛皮纸信封丢进铸铁壁炉。火焰腾起时,江知烨突然闻到股熟悉的焦味,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抢,指尖擦过火焰,烫出个红印。
"你干什么!"方妙尖叫着把他的手拽回来,雷诺的薄荷糖罐"哐当"掉在地上,绿色的糖粒滚进地板缝隙。
江知烨看着自己通红的指尖,那股焦味却消失了,只剩下方妙手帕上的薰衣草香。
"没什么,"他抽回手,看见壁炉里的纸灰飘起来,像无数只灰蝴蝶,"只是觉得……不该烧。"
雷诺捡起最后一颗薄荷糖,擦了擦塞进嘴里。"有意思,"老头眯起眼睛,"乔治确实不想让海达烧信,江,你终于有点人味了。"
排练结束后,方妙拉着他去莎士比亚书店。雨停了,塞纳河上漂着碎冰,书店里弥漫着旧书和咖啡的味道,方妙蹲在戏剧书架前,辫子扫过《萨乐美》的烫金书名。
"你看这个!"她抽出本皮面精装书,扉页上有褪色的钢笔字,"王尔德说,人生模仿艺术,比艺术模仿人生多得多。"她把书塞给江知烨,指尖蹭到他指腹的烫伤,"疼吗?"
江知烨摇摇头,看着扉页上的字迹。"王尔德是谁?"
方妙翻了个白眼,把书抢回来夹在腋下。"就是那个穿绿外套,说月亮和六便士的疯子!"她拽着他走到窗边,外面有个流浪画家正在画圣母院。
"你看那个画家,"方妙的辫子蹭着他的肩膀,"他画的圣母院比真的还美,这就是艺术。"她突然转过身,"江知烨,你说我们演的戏,会不会也让别人觉得比真的生活还真?"
江知烨没回答,只是推开窗户,让带着水汽的风吹进来,吹乱方妙的辫子。
五月的时候,雷诺带他们去卢浮宫上形体课。方妙穿着雷诺借的古希腊白袍,在《米洛的维纳斯》前踮着脚尖转圈。
"想象你是月神,"雷诺拄着拐杖绕着江知烨走,"冷漠,遥远,对人间的悲欢不屑一顾。"老头突然用拐杖戳了戳他的膝盖,"膝盖再弯一点,像这样——"
江知烨踉跄了一下,看见方妙在维纳斯雕像后面朝他做鬼脸,白袍领口滑到肩膀,露出褐色的肩线。
"停!"雷诺的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,"江,你不是在演月神,是在演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!"老头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,却发现罐子空了,"跟我来。"
他们跟着雷诺走到《梅杜萨之筏》前。巨大的画布上,绝望的人们在海浪里挣扎,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。"看这幅画,"雷诺的拐杖指着画中垂死的男人,"他的痛苦是真实的,因为画家见过真实的死亡。"
方妙突然抓住江知烨的手腕,"你看他的眼睛,"她指着画中唯一望向天空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