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的床铺空着。
床垫上铺着干净的床笠,边角掖得整整齐齐,却没有被子,也没有枕头。
他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是双成年男人的手,手掌宽大,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。指甲修剪得整齐,甲床呈健康的粉色,没有丝毫破损。他翻转手掌,看着掌心的纹路,陌生而熟悉——这是他的手,却又像是第一次看见。
脑袋里很空。
像被彻底清空的硬盘,只有最基础的认知还在:他叫江知烨,二十岁,因为情感认知障碍和记忆损伤在马赛巷疗养院接受治疗。
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,以及治疗期间发生的事,都模糊得像隔着层毛玻璃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双脚踩在地毯上,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来。没有眩晕,没有踉跄,步伐稳当得像是从未生过病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百叶窗——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,远处的马赛港停靠着几艘白色的帆船,海鸥在桅杆间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仿佛那些溺水的梦境、火车的爆炸、还有血肉模糊的手指,都只是神经错乱时的幻觉。
“咔哒”一声,病房门被推开。
杜邦医生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,取代了往日的白大褂,领口系着条暗红色领带。他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,穿着藏青色长衫,戴着圆框眼镜,鬓角有些斑白——江知烨认得他,是自己的父亲。
“知烨,你醒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他走上前,想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,却在半空中顿住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江知烨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看着杜邦医生,“医生,我可以出院了?”
“是的,”杜邦医生推了推眼镜,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,“你的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,情绪稳定剂可以改为口服片剂,定期复查即可。”他顿了顿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这是你的病历和药物说明,回国后记得按时服药。”
父亲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:“谢谢医生,这段时间麻烦您了。”
江知烨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空床铺上,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,却快得抓不住。
他随口问道:“医生,那个空床铺……之前住的人呢?”
杜邦医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紧张,他扶了扶眼镜,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:“哦,那张床一直是空的,用来放医疗用品。你可能是治疗期间产生的幻觉。”他的语气过于平静,反而显得有些刻意。
江知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能感觉到医生语气里的闪躲,但大脑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既不想追问,也没有怀疑,只是点了点头:“这样。”
父亲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,他拍了拍江知烨的胳膊:“我已经买好了后天回国的船票,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江知烨过得异常平静。他按照父亲的吩咐,把不多的行李装进木箱——几件换洗衣物,几本书,还有杜邦医生给的药瓶。他没有去护士站和玛格丽特道别,也没有再去顶楼看鸽子,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花园里的梧桐树。
树已经抽出了新芽,嫩绿色的叶片在春风里摇晃。
登船那天,马赛港笼罩在一片薄雾中。巨大的客轮停泊在码头,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融入灰蓝色的天空。父亲忙着和搬运工交代行李,江知烨戴着顶黑色的呢子帽,站在甲板上,看着海浪拍打船舷,溅起白色的浪花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得他帽檐微微晃动。他闻着海风,只觉得冰冷,没有任何联想。
客轮缓缓驶离港口,马赛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模糊。父亲递给他一杯热可可:“先暖暖身子,海上风大。”
江知烨接过杯子,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来。他抿了一口,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却没有任何感觉,像在喝一杯温水。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外的大海。
航行持续了半个月。
江知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,靠着舷窗看书,或者干脆发呆。父亲偶尔会来找他说话,聊些家里的近况,或是北平的时局,他总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很少开口。那些药片被他按时服用,白色的圆形片剂吞下去,喉咙里留下一丝微苦的味道。
回到北平那天,正是初夏。
护城河的水泛着绿色,岸边的垂柳抽出了长长的枝条,柳絮在空中飞舞,父亲雇了辆洋车,载着他们穿过熟悉的胡同。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,洋车颠簸着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家里的老宅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,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