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
    雾气像浸透了水的棉絮,糊在电车玻璃窗上。

    江知烨睁开眼时,首先闻到的是老旧皮革座椅散发出的霉味,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。他坐在车厢中部,双腿并拢,膝盖上摊着双手——那是双属于少年的手,指节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,掌心甚至能看到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。

    这不是他的手。

    他动了动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手腕上没有银表,袖口也不是熟悉的深灰色羊绒,而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制服,领口系着歪斜的领带。电车在轨道上行驶,发出规律的“哐当”声,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透过底板传来,震得他尾椎骨发麻。

    窗外什么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浓雾像固体般堵在玻璃外,偶尔掠过几道模糊的黑影,像是电线杆或树木,却快得像鬼魅的剪影。他不知道这是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大脑像被掏空的容器,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记忆的碎片,连自己的名字都显得陌生——直到舌尖抵过上颚,才模糊地吐出两个字:“江……知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音节散在口腔里,化不开。

    电车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前后几排的座椅空着,深棕色的皮革表面布满裂纹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稻草填充物。车顶的吊灯忽明忽暗,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每次闪烁时,车厢内壁的铁皮就会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眉眼清秀,嘴唇抿得很紧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尊失了魂的木偶。

    这是梦吗?

    他抬起手,对着灯光看。手指修长,指腹上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只有几处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擦过。如果是梦,为什么触感如此真实?皮革的粗糙、铁锈的腥气、电车行驶时的颠簸,甚至连空气里那股化学品的味道,都清晰得仿佛能尝到。

    “滋——啦——”

    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响起,像金属片刮过玻璃。江知烨猛地捂住耳朵,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,在颅骨里来回震荡。他看见车顶的吊灯剧烈闪烁,玻璃罩上泛起蓝紫色的电弧,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里面扭动。

    大脑开始疼。

    不是电疗后的钝痛,而是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,眼前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——尽管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。

    “轰隆!”

    一声巨响从车厢后方传来。

    江知烨猛地回头,看见最后一节车厢的连接处炸开一团火光。橙红色的烈焰夹杂着黑色的浓烟,像条巨大的舌头,瞬间吞噬了车厢顶部的铁皮。爆炸的气浪推着浓烟向前涌来,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呛人的粉尘。

    “跑!”

    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,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,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。他跌跌撞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朝着车头的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电车还在行驶,剧烈的晃动让他几次险些摔倒。他扶着座椅的靠背往前跑,手掌触到皮革表面的裂纹,能感觉到那下面稻草的粗糙质感。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,像是有无数串鞭炮在同时燃放,火光映在车厢壁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。

    “哐当!哐当!”

    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似乎更响了,盖过了爆炸的轰鸣。江知烨跑了几步,猛地停下脚步——他回头望去,刚才经过的车厢还在身后,火光和浓烟虽然在逼近,但车厢的长度却好像没有变化。他又往前看,车头的方向依旧被浓雾笼罩,看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这电车有多长?

    他开始狂奔,双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“噔噔”的声响。汗水浸湿了额发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蓝布制服的领口上。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,能感觉到热浪扑在背上,浓烟呛得他咳嗽起来,视线也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“快!再快一点!”

    他在心里呐喊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每跑一步,都感觉电车在往相反的方向行驶,眼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,只有身后的火光和浓烟在不断逼近。

    突然,他看见车窗。

    那是扇长方形的玻璃窗,嵌在车厢壁上。江知烨像是看到了救星,猛地扑过去,双手抓住窗框上的金属把手,用力向外推。

    “吱——”

    窗户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他换了个姿势,用肩膀去撞,用膝盖去顶,甚至用拳头砸向玻璃。但那玻璃坚硬得像块钢板,连道裂纹都没有。

    窗外的雾气依旧浓厚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隔绝了所有希望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绝望感像冰冷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靠在车窗上,大口喘着气,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火焰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金属变形时发出的刺耳尖叫。浓烟已经弥漫到他所在的车厢,呛得他眼泪直流,视线里全是晃动的黑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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