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
岁月磨得发亮,院子里的石榴树开着火红的花。管家福伯迎出来,看见江知烨时,眼圈瞬间红了,想说什么,却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。

    “先回房休息吧,”父亲指了指东厢房,“我让福伯把你的东西送过去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点点头,穿过抄手游廊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的陈设和离开时一模一样,书桌上还放着他临走前看的那本《海涅诗选》,书签夹在第37页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住了下来。

    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。清晨起床,在院子里散步,然后吃早饭,接着待在房间里看书,或者坐在窗边发呆。父亲偶尔会来和他谈生意上的事,想让他接手家里的绸缎庄,他总是摇头:“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父亲叹了口气,也不再勉强。

    他按时吃药,白色的阿司匹林片被他放在床头柜的玻璃罐里,每天清晨醒来,就着温水吞下。药片很苦,咽下去后,喉咙里会留下长久的涩味。他不知道这药具体治什么,只是遵从杜邦医生的嘱咐,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。

    有时,他会出门。

    戴着那顶黑色的呢子帽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北平的街道上,看着身边穿梭的人群,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小跑,小贩推着糖葫芦车吆喝,电车在轨道上发出“叮叮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他的穿着和神态,在热闹的街市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别人穿着清爽的竹布褂子,他却裹着厚厚的长衫;别人谈笑风生,他却总是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像个透明的影子,游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,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墙。

    他去过琉璃厂,在古董铺前站了很久,看着那些玉器瓷器,却想不起任何关于它们的知识;他去过西四牌楼,在小吃摊前闻着炒肝和包子的香味,却没有任何食欲;他甚至去过从前常去的那家书店,看着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,却不知道该拿起哪一本。

    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,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。他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这里是北平,知道父亲和家里的一切,却丢失了所有的情感和细节。那些本该熟悉的人和事,现在看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清晰却又遥远。

    一天傍晚,他走到后海。

    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,游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,岸边的柳树倒映在水中,随着波纹荡漾。几个孩子在湖边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,像一串银铃。

    江知烨站在岸边,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,天空由金红变成绛紫,再慢慢暗下来。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,吹得他帽檐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:少年跪在地毯上,仰着下巴对他笑,说知烨的眼睛像马赛港的海水;杜邦医生递给他牛皮纸信封时,眼神里的复杂;电车里爆炸的火光,和少年沉下去时望向他的眼神……

    这些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,没等他抓住,就消失在脑海深处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,那里没有疼痛,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。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这逐渐暗下来的后海,看似平静,底下却藏着无尽的深渊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沿着湖岸慢慢往回走。帽子依旧压得很低,遮住了他的表情,也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。

    夜色渐浓,北平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,拉长了他孤单的影子。他像一个迷失在时间里的旅人,找不到归途,也看不见前方的路,只能凭着本能,一步步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,身边是熙攘的人群,心里却是一片永恒的寂静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,父亲正在客厅里等他。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,福伯正准备拿去热一热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,”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,“外面风大,怎么不多穿点?”

    “不冷。”江知烨摘下帽子,放在玄关的桌上。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
    父亲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快去洗手吃饭吧,福伯把菜热一下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点点头,走进洗漱间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二十岁的年纪,眉眼清秀,鼻梁高挺,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,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。

    他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溅在脸上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。他捧起水,一遍遍冲洗着脸颊,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模糊的碎片和内心的空洞。

    但水流走后,镜子里的人依旧是那个样子,眼神茫然,表情淡漠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,也不知道那些丢失的记忆和情感是否还能找回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自己像一个失去方向的火车,行驶在铁轨上,身边是无尽的雾,而那个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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