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烨是被少年翻身的动静弄醒的,侧头看见他把脸埋在枕头里,露出一截后颈,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揉乱那头发,指尖却在半空顿住——昨晚杜邦医生说的话像块冰,还堵在他心口。
少年却像感应到什么,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伸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,往自己怀里带:“知烨,冷。”
江知烨任由他拽着,坐在床边看他。少年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些,脸颊有了点肉,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,只是眼睛依旧灰蒙蒙的,像蒙着层毛玻璃。他想起昨天杜邦医生递来的信,牛皮纸信封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,邮票边缘还带着北平的潮气。
“知烨?”少年没等到回应,皱着眉抬起头,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没什么,”江知烨收回目光,替他掖好被角,“再睡会儿,玛格丽特说今天有肉桂卷。”他起身想走,手腕却被攥得更紧。
“你要去哪?”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不安,摸索着坐起来,“是不是又要去见杜邦医生?”
“嗯,去问问你的药。”江知烨撒了谎,抽出被他攥着的手,“乖乖躺着,我很快回来。”
走廊里的地砖透着寒气,江知烨走到楼梯口,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围巾。杜邦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,门上的铜牌擦得锃亮,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“请进”的声音。
医生正坐在桌前看X光片,看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江先生,坐。”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你父亲的信,昨天就到了,忘了给你。”
江知烨拿起信封,指尖触到封口处父亲惯用的火漆印,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国内时局稳定了些,让你准备回国,”杜邦医生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你的情况,我在信里也说明了,情绪稳定剂按时吃,日常接触没问题,不需要再住院观察。”
江知烨拆开信封,父亲的字一如既往的遒劲,写着“吾儿知烨见字如面,马赛巷事宜可缓,速归料理祖业”,末尾还附了句“彼方异邦,非久留之地”。他把信折起来,放进衣兜,指尖冰凉。
“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,”杜邦医生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,“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。”
“他怎么办?”江知烨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现在……”
“他的情况,我必须再跟你明确一次,”杜邦医生打断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“当初送他来的时候,病历写得很清楚,爆炸冲击导致的颅脑损伤,不仅影响视力,还有部分记忆缺失和……认知功能减退。”
江知烨的心猛地一沉。“认知功能减退”其实他早就知道了,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把人当小孩子惯着的原因。
少年总是记不住药名,分不清左右,连系鞋带都要学很久,原以为是视力障碍导致的不便,却没想到是脑子受了伤。
“他现在的依赖,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,”杜邦医生继续说,“爆炸发生时,他身边只有你,所以潜意识里把你当作唯一的安全来源。但这种依赖能持续多久,他的记忆和认知能不能恢复,都是未知数。”
“他以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脑很复杂,”杜邦医生叹了口气,“尤其是爆炸冲击造成的损伤,恢复起来没有定数。以后他可能会忘记很多事,甚至……忘记你。也可能情绪不稳定,容易焦虑,需要人全天候照顾。”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“我父亲不知道他的情况?”
“我只说了眼疾,”杜邦医生摇摇头,“国内的医疗条件,对他的恢复不利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江知烨,“江先生,你自己的情况也需要注意。你因为电疗导致的情感认知障碍,虽然有所缓解,但长期处于高压照顾状态,很容易复发。”
江知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因为电疗而不受控制地颤抖,是少年每天帮他按摩,用温毛巾敷着,才慢慢恢复知觉。
“医生,”他忽然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我不能走。”
杜邦医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他麻烦,”江知烨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知道他记不住事,知道他眼睛看不见,知道他以后可能更难照顾。但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江知烨顿了顿。
因为无数个夜晚,少年在黑暗里抓着他的手说“知烨别走”,想起他第一次模糊看清光影时,兴奋地扑进自己怀里,想起他变声后,用清冽的嗓音说“知烨身上有肥皂味”。这些画面像阳光,一点点照进他因电疗而灰暗的世界。
“我以前……感觉不到什么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高兴、难过、喜欢……都很模糊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跟他现在看东西一样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杜邦医生,“但跟他在一起后,我好像……慢慢能感觉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