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
    江知烨醒时,被子里灌着冷风。男孩蜷在他怀里,鼻尖冻得发红,往他颈窝蹭了蹭。

    窗外的雪片子正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玻璃上沙沙响,疗养院的钟楼隐在雪雾里,只露出个模糊的尖顶。

    他想抬手掖被子,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。

    男孩的手指正摸索着他的领口,指尖冰凉:“知烨…手冷。”话音未落,就把整只手塞进江知烨睡衣里,贴着他胸口取暖。

    “别乱塞。”江知烨声音发闷,胸腔里像堵了团棉花。

    男孩却笑起来,把脸埋得更深:“知烨身上…像暖炉。”

    早餐的热可可端上来时,男孩把鼻尖埋在杯口闻。蒸汽糊了他眼镜——上周杜邦医生给他配了副厚镜片,说能增强光感。

    玛格丽特用围裙擦着桌子,嘴里嘟囔着法语:“今年的冬天…鬼天气。”男孩听见了,摸向江知烨的杯子,指尖碰了碰杯壁:“知烨的凉了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低头看,杯口的热气果然散了。

    上午杜邦医生来做电疗,电极片贴上太阳穴时,江知烨打了个冷颤。电流通过的瞬间,他眼前闪过一片白茫茫的雪,和火车轨上的霜。

    男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怀里抱着个热水袋,忽然站起来,摸着墙走到他身边,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:“捂手。”

    热水袋是露易丝护士缝的,蓝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鸢尾。江知烨攥着热水袋,暖意透过布料传来,却驱不散指尖的凉。

    杜邦医生调整着仪器参数,镜片上蒙着层白雾:“江先生,低温环境可能会影响神经反馈…你的情绪波动指数…偏低。”

    走出治疗室时,走廊里飘着烤栗子的香味。老皮埃尔端着铁锅从厨房出来,看见男孩就往他手里塞了颗栗子:“热…吃。”男孩摸着滚烫的栗子壳,手指烫得抖了一下,却没松手,转递给江知烨:“知烨,剥。”

    栗子壳裂开时,热气涌出来。江知烨把果肉喂到他嘴里,男孩含着栗子,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的手指也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!”江知烨想抽手,男孩却含得更紧,温热的舌头舔过他指尖的薄茧。

    旁边的老妇人咳嗽起来,玛格丽特端着餐盘差点摔在地上。男孩松开手,嘴角沾着栗子渣:“知烨的手指…比栗子甜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没说话,只是用纸巾擦他的嘴角。

    下午雪停了,露易丝护士带着病人们到院子里堆雪人。男孩扶着廊柱,听着铁锹铲雪的声音,忽然蹲下身,双手捧起堆雪。

    江知烨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一起堆雪。雪很冷,沾在手套上结成冰。男孩的手套是露易丝织的,蓝色毛线,指尖磨得发亮。他摸到雪人的鼻子——老皮埃尔插的胡萝卜,忽然笑了:“胡萝卜…歪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胖太太堆了个戴帽子的雪人,玛格丽特给它系上条红围巾。男孩听见笑声,摸索着往那边走,却被雪堆绊倒。江知烨眼疾手快扶住他,却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两人一起摔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男孩躺在雪地上,笑得喘不过气,头发上落满雪。他伸手摸向江知烨的脸,指尖擦过他冻红的鼻尖:“知烨…像圣诞老人。”江知烨没理他,只是把他从雪地里捞起来,拍掉他背上的雪。

    男孩却忽然凑近,冰凉的鼻尖蹭过他脸颊:“知烨,冷吗?”

    他的呼吸带着烤栗子的甜香,喷在江知烨脸上。江知烨看着他睫毛上的雪花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麻木的地方,好像有了点动静,像雪下埋着的种子,轻轻动了动。

    夜里睡觉前,男孩把所有热水袋都塞进江知烨被窝。“知烨暖了,我就暖了。”他说,自己却只抱着个装热水的玻璃瓶。江知烨把他拉进被窝,用被子裹住两人:“傻不傻。”

    但男孩忽然把脸凑到江知烨颈间,轻轻咬了他一口。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”江知烨皱眉。

    男孩舔了舔他被咬红的皮肤,声音发哑:“知烨…你身上没有味道了。”江知烨闻了闻自己,只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玛格丽特发现江知烨颈间多了很多齿痕,瞪圆了眼睛。男孩却像没事人一样,摸索着给江知烨系领带:“知烨,今天像…要去唱戏的角儿。”江知烨任他摆弄,领带被系成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    上午电疗时,男孩突然跪在江知烨面前,把脸贴在他膝盖上。“知烨,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看看我。”电流通过时,江知烨低头,看见男孩厚镜片上的水雾。

    杜邦医生看着仪器,突然说:“情绪指数…有微弱波动。”

    走出治疗室时,男孩抓着江知烨的手不放,指尖几乎嵌进他肉里。“知烨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…把我忘了?”江知烨看着他苍白的脸,想说没有,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喉咙里像堵了块冰。

    他总是记不住男孩的名字,有时候甚至会忘记男孩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好比现在——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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