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烨倚在门框上笑,"妙妙,杭纺做西装要打皱,"他走进来,把油纸包放在账台上,"王记的糖耳朵,刚出锅。"
柳漠澜的指尖停在第三颗盘扣上。自书房那晚后,江知烨便改了腔调,送东西时总带着三分玩笑:"给会算账的先生润润喉,省得算错了我的诗稿页数。"
方妙抢过糖耳朵咬了口,"哥,明儿厂甸庙会开了,去不去?听说有卖西洋风筝的。"
江知烨的目光落在柳漠澜垂落的睫毛上:"问柳先生,他若去看拉洋片,我便去放鸢。"
柳漠澜系完最后一颗扣,拿起算盘拨弄:"绸缎庄该盘货。"
"盘货有我呢!"方妙把布料往柜上一甩,"柳先生就去玩一天吧,上次安德鲁送的茯苓饼还没吃完呢。"
江知烨笑了,伸手去拿算盘上的糖耳朵:"你看妙妙都替我劝了,漠澜就赏个脸?"
柳漠澜的算盘珠哗啦响了声。
"早去早回。"
厂甸的庙会像打翻的颜料盒。江知烨买了串吹糖人,琥珀色的鲤鱼在寒风里晃悠:"漠澜,这尾鱼比你绣的肥。"
柳漠澜看着糖丝在阳光下透亮,想起袖袋里那方蓝鱼绣帕。自那晚后,他再没见过江知烨用它,取而代之的是块素白洋布帕,边角却总磨得发毛。
方妙被套圈的摊子吸引跑开,江知烨拉着柳漠澜往风筝摊走。竹骨扎的蝴蝶风筝上绘着西洋仕女,"买一个?"江知烨拿起风筝,"你看这仕女的水袖,比《洛神赋》里的还长。"
柳漠澜看着仕女含笑的眼睛,"太贵了。"
"不贵,"江知烨付了钱,把风筝塞给他,"就当抵你教我算盘的学费。"
风筝飞起来时,方妙在雪地里又笑又跳。江知烨握着线轴跑,卷发在风里扬起,像戏台上武将的雉翎。
"漠澜,拉一把!"江知烨回头喊。
柳漠澜抬手扯了扯线,蝴蝶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。江知烨笑着跑回来,呼吸呵出的白气混着糖耳朵的甜:"你看,风筝要两个人放才稳。"
傍晚回绸缎庄时,江知烨把风筝挂在柜角。蝴蝶的金粉蹭在柳漠澜的算盘上,他用帕子擦了又擦,却总留着淡淡的痕迹。"你的诗......"他忽然开口,"还写吗?"
江知烨正在解围巾,闻言笑了:"写啊,昨儿新写了首《风筝》,可惜没韵脚,得找个懂平仄的先生改改。"
柳漠澜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转身去沏茶,紫砂壶的热气模糊了眼镜:"我不懂洋文。"
"懂平仄就行,"江知烨接过茶杯,指尖擦过他的手背,"就像你懂我。"
柳漠澜的手抖了下,茶水溅在桌上。他低头擦桌子,听见江知烨轻笑一声:"瞧你,怎么老是手抖把茶水溅到桌子上。"
自庙会后,江知烨的追求添了几分迂回。他不再提"Je t''''ai",却总在送东西时夹带诗稿:买杏仁糖时,糖纸里裹着"Le sucre ande gèle tes lèvres";送新到的狼毫笔时,笔洗里漂着"La plu écrit ton nodans la neige"。
柳漠澜把这些诗稿都压在绸缎庄的账册下,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看。法文单词像戏台上的切末,被他一个个拆解、翻译,直到明白那句"杏仁糖冻住你的唇",是在说庙会那天他冻得发僵的嘴角。
这天江知烨送来盒雪花膏,铁盒上印着西洋美人。"给你擦手,"他看着柳漠澜被针线磨出裂口的指尖,"比甘油滋润。"
柳漠澜推开雪花膏:"戏班用惯了甘油。"
"试试嘛,"江知烨拧开盖子,挖出点雪白的膏体。
细腻的膏体抹在指尖,甜香混着皂角味。
"江知烨,"他忽然开口,"你该娶房媳妇了。"
江知烨的动作顿住,随即笑了:"娶了媳妇,谁给你送糖耳朵?"
"方小姐能送。"
"她啊,"江知烨把雪花膏塞进他袖袋,"只记得给安德鲁送茯苓饼。"
清明前几日,方妙吵着要去陶然亭放风筝。江知烨买了新的蝴蝶风筝,"漠澜,"他把线轴递过来,"这次换你掌舵。"
风筝飞起来时,柳漠澜听见江知烨在身后轻声说:"你看,风筝飞得再高,线总要攥在人手里。"
他握着线轴的手紧了紧,春风拂过,江知烨的发梢扫过他的耳垂,温热的气息混着草香:"漠澜,知道为什么总放风筝吗?"
柳漠澜摇头,心跳得像鼓点。
"因为风筝知道,"江知烨的声音低了些,"线的另一头,有人在等。"
柳漠澜猛地回头,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