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雷帽
    广德楼后台的铜盆里,柳漠澜正用滚水烫着新裁的绸料。藕荷色的丝绸在热水里舒展,蕾丝花边像开败的睡莲。

    "柳先生,您这是改什么呢?"方妙走进来进来,"我哥说新戏要拍留洋学生聚会,让我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领结。"

    柳漠澜把绸料捞出来,"领结没有,"他用竹筷挑着袖口的蕾丝,"不过这衬衫改改,或许能当内衬。"

    方妙凑近一看,眼睛一亮:"呀,这不是我哥那件法国衬衫吗?您真改了?"

    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把绸料搭在竹竿上。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,给半透的丝绸镀上金边,能看见他在里衬加的那道藏青色滚边——是按江知烨西装内衬的样式缝的。

    "柳先生,您这手艺比巴黎的裁缝还细!"方妙摸着滚边赞叹,"我哥要是看见,准得夸您。"

    柳漠澜把竹竿往暗处挪了挪,"戏什么时候排?"他岔开话题,拿起桌上的剪刀。

    "就等您呢!"方妙拉着他就往外走,"我哥说您演留洋学生肯定像,比真的还真!"

    江知烨正在台上调试汽灯,看见柳漠澜过来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。"漠澜,你来了。"他跳下台子,"衬衫改好了?"

    柳漠澜点头,把剪刀放在道具箱上。"袖口收了两寸,"他顿了顿,"领口太低,加了道衬布。"

    江知烨笑了,"走,试试戏服去。"他拉着柳漠澜往化妆间走,路过道具架时,顺手拿了顶棕色贝雷帽扣在他头上。

    柳漠澜吓了一跳,贝雷帽歪在一边,露出泛红的耳根。"这......"

    "挺合适的,"江知烨帮他扶正帽子,"跟我在巴黎咖啡馆见的画家一个样。"

    方妙在一旁偷笑,举起相机"咔嚓"一声。柳漠澜猛地回头,看见镜头对准自己,下意识地想摘帽子。

    "别摘别摘!"方妙跑过来,"柳先生,您戴这帽子真好看!"

    柳漠澜看着镜中戴贝雷帽的自己,这副模样既陌生又熟悉。

    江知烨站在他身后,帮他整理着衣领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。

    "就这样吧,"江知烨退后一步,"演个学美术的,正好。"

    排戏时,江知烨演的戏剧评论家和柳漠澜演的美术生有段对手戏。方妙坐在台下喊:"哥,你们这对话跟说相声似的!"

    江知烨笑着接话:"那是,我跟漠澜配合默契。"他看见柳漠澜耳尖又红了,故意把台词里的法语单词念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柳漠澜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,用生涩的法语接道:"Oui, nsieur."

    全场安静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笑声。方妙拍着手喊:"柳先生,您这法语比我还标准!"

    柳漠澜放下画笔,贝雷帽滑到后脑勺。"是知烨教得好。"他看着江知烨,眼里带着笑意。

    江知烨心里一暖,"再来一遍,"他拿起剧本,"从''''这色彩像塞纳河的黄昏''''开始。"

    排戏间隙,安德鲁的副官突然闯进广德楼。"江先生,柳老板,"副官气喘吁吁,军帽歪在一边,"安司令让我送封信,说日本人在丰台增兵了!"

    江知烨接过信,牛皮信封上有块明显的泥渍。"安德鲁呢?"

    "在南口布防,"副官擦着汗,"让我告诉柳老板,西山的医药箱明早必须转移。"

    柳漠澜摘下贝雷帽,"知道了,"他声音平静,"让伙计们天不亮就装车。"

    方妙抱着剧本的手微微发抖:"那我们的戏......"

    "接着排,"江知烨把信塞进内袋,"安德鲁说局势暂时稳得住。"

    副官走后,广德楼里一片寂静。江知烨看着柳漠澜收起画笔,"漠澜,"他说,"转移药品时我跟你一起去。,"

    柳漠澜摇头:"戏不能停,我让伙计们去就行。"

    "我跟你去,"江知烨坚持,"妙妙盯着排戏。"

    方妙点头:"哥,你去吧,我能行。"

    柳漠澜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,终究没再推辞。"明早五点,"他说,"在绸缎庄门口集合。"

    转移药品的卡车驶离北平城时,天还没亮。江知烨坐在副驾,看着柳漠澜握着方向盘的手。

    这人昨晚肯定没睡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
    "累了就眯会儿,"柳漠澜目视前方,"到西山还有两个时辰。"

    江知烨没睡,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田埂。"你戴贝雷帽挺好看的,"他忽然说,"比我在法国见的那些画家还像。"

    柳漠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嘴角微微上扬:"方小姐把照片洗出来了,说要贴在戏班的公告栏。"

    "别贴,"江知烨笑了,"让老班头看见,准说你''''不成体统''''。"

    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把车内的后视镜调了调,能看见后座堆着的医药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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