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烨蹲在行李箱上数阿司匹林时,照例把这味道拆成了几样:火车头喷出的煤烟味,小贩叫卖的茶叶蛋味,还有方妙新烫卷发上的火钳焦味。
“哥,你又数药呢?”方妙抱着牛皮箱从检票口挤过来,“威廉导演派来的人说,上海的药铺什么都有。”
江知烨没抬头:“这是马赛港医院的牌子,国内买不到。”他把最后七颗药小心翼翼地塞进西装内袋。
月台钟敲了三下,方妙踮脚往入口处望:“柳先生怎么还不来?我新戏的水袖料子还没跟他说呢。”
话音刚落,柳漠澜的身影出现在检票口。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在熙攘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江知烨站起身,看见他额角沁着细汗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柳先生!”方妙挥着手迎上去。
柳漠澜把油纸包递给方妙:“给方小姐路上吃的茯苓饼,刚出锅的。”他转向江知烨,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,“这是我师父传的晕车药,用晒干的橘子皮磨的粉。”
江知烨接过布包:“费心了。”
方妙打开油纸包,热气混着桂花香冒出来:“柳先生,我在上海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戏服料子……”
“让知烨给我发电报,”柳漠澜打断她,目光扫过月台上的蒸汽火车,“英国细布我已经让伙计装船了,下月初到上海。”
江知烨靠在行李箱上,看着柳漠澜整理长衫的前襟。
这人总是这样,明明紧张得指尖发颤,面上却偏要做出副镇定模样。
“漠澜,”他忽然开口,“上海的片场有架斯坦威,等你来了……”
“我走不开,”柳漠澜立刻说,“绸缎庄要盘账,祥云班还得排《洛神赋》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,“这是给您做的夏季衬衫料子,杭纺的,透气。”
月台上的汽笛突然拉响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方妙尖叫一声,抓住江知烨的胳膊:“哥,车要开了!”
搬运工们扛着行李往车厢跑,蒸汽火车喷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。柳漠澜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江知烨踏上月台的铁梯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的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吞没。
江知烨回头,看见柳漠澜站在人群里。
“漠澜!”他突然喊了一声,又觉得不妥,转而用法语喊道,“Attends-i!”
柳漠澜愣住了,显然没听懂。
方妙拽着江知烨往车厢里钻:“哥,快上来!”
江知烨甩开她的手,转身冲下铁梯。火车的轮子开始转动,月台在身后缓缓后移。柳漠澜站在原地,眼里带着疑惑。
“你干什么!”方妙在车厢门口跺脚。
江知烨没理她,径直跑到柳漠澜面前。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,蒸汽喷在两人中间,烫得人脸发疼。
“漠澜,”他用中文低声说,然后突然靠近,按照法国人的礼仪,在柳漠澜左侧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柳漠澜浑身一僵,眼睛睁得溜圆。周围的乘客发出一阵哄笑,方妙在车厢里捂住了嘴。
“这是法国人的告别,”江知烨退后半步,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,“Au revoir.”
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。江知烨看见他脸颊上泛起的红晕,比在舞池里被周太太围住时还要红。
“哥!快上来!”方妙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江知烨最后看了柳漠澜一眼,转身冲向车厢。他跳上铁梯时,火车已经开出月台,柳漠澜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月台上一个模糊的点。
方妙在车厢门口抓住他,气得直跺脚:“你刚才干什么呢!吓死我了!”
江知烨喘着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仿佛还能感受到柳漠澜皮肤的温度。
“没什么,”他笑了笑,走进车厢,“跟漠澜道个别。”
车厢里挤满了人,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。方妙把他按在座位上,开始翻行李箱:“你看你,衬衫都皱了!柳先生要是看见,又得帮你熨了。”
江知烨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哥,你傻笑什么呢?”方妙把毛巾递给他,“快擦擦汗,看你热的。”
江知烨接过毛巾,触到口袋里的阿司匹林锡箔板。
他没吃药,只是把柳漠澜给的橘子皮晕车药拿出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,一股酸涩的清香钻进鼻腔。
“妙妙,”他忽然说,“等我们到了上海,给漠澜寄张明信片吧。”
“寄什么?”方妙正在整理卷发,“寄外滩的洋楼吗?”
“嗯,”江知烨看着窗外的蓝天,“再写上‘上海的斯坦威,等你来了弹《月光》’。”
方妙撇了撇嘴:“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