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火
    江知烨到绸缎庄时,柳漠澜正踩着梯子够货架顶层的布匹。

    “搭把手。”柳漠澜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江知烨伸手接过大半匹料子,触手厚实。

    “这颜色,给妙妙新戏里的交际花做旗袍正好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袖口的灰:“方小姐说要配银线滚边,我想着用苏绣的缠枝莲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想起昨夜宴会上赵参谋长盯着柳漠澜手腕看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“安德鲁今早来电话,”他转而说道,“说南口战事吃紧,让我们别出城排戏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整理布匹的手顿了顿:“我今早也听说了,祥云班的老班头让我去广德楼盯着,怕地痞趁乱闹事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方妙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,手里扬着张油印剧本:“哥,柳先生,快看!新戏《流民图》,写的是东北逃难的人!”她额角沁着细汗,显然是从剧团一路跑过来的。

    柳漠澜接过剧本翻看,手指在“卖儿鬻女”四字上停了停:“这戏……怕是不好演。”

    “越不好演越要演!”方妙叉着腰,“威廉导演说要拍成纪录片,让全北平人看看日本人干的好事!”

    江知烨从她手里抽出剧本:“道具组说缺套打补丁的棉袄,还有……”他看向柳漠澜,“装骨灰的瓦罐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合上剧本:“瓦罐我让伙计去窑厂找找,棉袄……”他走到布匹架前,抽出几匹磨白的粗布,“这些够不够?”

    方妙眼睛一亮:“够够够!柳先生您真是及时雨!”

    江知烨摸着粗布的纹理,“漠澜,”他开口,“戏里有段要唱东北小调,你能不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让琴师试试。”柳漠澜打断他,把粗布卷好,“后天晌午来取瓦罐。”

    方妙蹦蹦跳跳地去了道具组,江知烨帮柳漠澜把布匹搬进里间。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医药箱,箱盖上印着褪色的红十字。

    “安德鲁让你送的?”江知烨踢了踢箱子。

    “嗯,”柳漠澜往箱子里塞绷带,“明早车队去南口,让我盯着装货。”他说话时,后颈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,江知烨下意识地想伸手拨开,又猛地收回手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直起腰:“戏不排了?”

    “让妙妙盯着,”江知烨靠在门框上,“我好久没摸过卡车方向盘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拂晓,江知烨坐在柳漠澜的福特卡车副驾上,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街景。柳漠澜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这卡车比安德鲁的军车还破。”江知烨敲了敲仪表盘上的裂纹。

    “从天津旧货市场淘的,”柳漠澜目视前方,“拉布料够用。”

    车队在永定门集合时,安德鲁穿着沾满泥污的军装走过来。“漠澜,知烨,辛苦你们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。

    柳漠澜打开后车厢:“医药箱都在,我点过数。”

    安德鲁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而对江知烨说:“知烨,待会儿过检查站,你坐我车上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挑眉:“怕我这张脸不像拉货的?”

    “你这张脸,”安德鲁笑了笑,“更像查货的。”

    车队驶出城时,江知烨坐在安德鲁的吉普车里,看着柳漠澜的卡车在前面颠簸。

    路边的田埂上站着几个拾柴的孩子,看见军车驶过,立刻躲到树后。

    “上个月,”安德鲁突然开口,“我在东北见过更惨的。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,“日本关东军把村子烧了,老人小孩都……”

    江知烨没说话,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升起的炊烟。

    车队在南口前线停下时,伤兵们正从战壕里爬出来。柳漠澜的卡车刚停稳,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“柳老板!您可来了!”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扑过来,“军医说没麻药了!”

    柳漠澜跳下车,指挥伙计卸箱子:“别急,都有!”他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用油布包好的麻药瓶。

    江知烨跟着安德鲁走进临时包扎所,血腥味混合着来苏水味扑面而来。一个小护士正在给伤员换药,看见安德鲁,立刻站直了身子:“司令!”

    安德鲁摆摆手,指着柳漠澜:“让他先处理重伤员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穿着白大褂,袖口卷到肘弯,他动作麻利地给伤员注射麻药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京剧小段——是《挑滑车》里高宠上场的引子。

    “柳老板,”伤兵咬着牙笑,“等我好了,还去广德楼听您唱戏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江知烨站在包扎所门口,看着柳漠澜在伤员中穿梭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他以前在科班学过正骨,”安德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“倒仓那年,偷偷给戏班的武生接骨,被师父打断了三根扁担。”

    车队返回北平时,天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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