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黑透了。柳漠澜的卡车后座堆满了伤兵换下的血衣,江知烨坐在副驾上,闻着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。
“饿了吧?”柳漠澜忽然开口,“前面路口有卖馄饨的。”
卡车停在馄饨摊前,摊主是个瞎了只眼的老头,听见车声,摸索着端来两碗馄饨。“两位先生,刚出锅的,热乎。”
柳漠澜掏出铜板放在老头手里,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:“我小时候,我爹也带我来这儿吃馄饨。”
江知烨吹着热气:“你爹也是做生意的?”
“嗯,”柳漠澜低头搅着馄饨,“开绸缎庄的,跟我一样。”
江知烨没再追问,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挑给了他。柳漠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默默地吃了。
回到城里时,广德楼的梆子腔正顺着风飘过来。柳漠澜把卡车停在绸缎庄门口,揉了揉疲惫的眉心。
“进去喝杯茶?”
江知烨点头,跟着他走进漆黑的绸缎庄。柳漠澜摸黑点燃煤油灯,光线下,账台上放着个油纸包。
“给你的,”柳漠澜把纸包推过来,“王记的茯苓饼,刚出炉的。”
江知烨打开纸包,热气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去南口前。”柳漠澜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“怕你路上饿。”
江知烨咬了口茯苓饼,甜腻的味道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。
“明天,”柳漠澜忽然说,“《流民图》的瓦罐我让人送去剧团。”
“好。”江知烨点头,“妙妙说,戏里有段要用法语念独白,让我教她。”
柳漠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:“法语?”
“嗯,”江知烨笑了笑,“说是什么国际主义精神。”
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把茶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。
接下来的几天,江知烨忙着教方妙法语独白,柳漠澜则在绸缎庄和广德楼之间奔波。有时江知烨去绸缎庄送剧本,会看见柳漠澜趴在账台上睡觉,手里还攥着给戏班缝补的靠旗。
《流民图》首演那天,广德楼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江知烨在后台给方妙整理戏服,看见柳漠澜穿着长衫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。
“瓦罐。”他把包递给道具组,又对方妙说,“领口的补丁我重新缝了,更像逃难的。”
方妙对着镜子转圈:“柳先生,您这手艺比我妈都好!”
柳漠澜笑了笑,退到角落看他们化妆。江知烨走过去,看见他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“该换件新的了。”
柳漠澜低头看了看:“不碍事。”
戏演到一半,方妙饰演的母亲卖女儿那段,台下忽然有个老太太哭出了声。
散场后,方妙被观众围着签名,江知烨和柳漠澜坐在后台的木箱上。
“演得真好。”柳漠澜看着方妙被簇拥的方向。
“妙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。”江知烨摸出烟盒,“要不要来一根?”
柳漠澜摇头:“呛得慌。”
两人沉默地坐着,听着前台渐渐散去的人声。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安德鲁的副官闯了进来。
“柳老板!安司令让您立刻去军部!”
柳漠澜站起身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日本人要进北平了!”副官气喘吁吁,“安司令让您把仓库里的药品都转移到西山!”
江知烨也站了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柳漠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跟着副官往外走。
来到仓库,月光洒在堆积如山的医药箱上。
柳漠澜跳下车,对江知烨说:“搭把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