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哥,你又给那个白胡子老头写信啊?"方妙抱着戏服推门进来,"威廉导演说要请我们去上海拍新片呢。"
江知烨没回头,笔尖在"电影大卖"四字上顿了顿。
"让他等着,"他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,"北平的戏还没排完。"
方妙把戏服丢在沙发上,"柳先生说你再不去绸缎庄,他新进的英国细布都要生霉了。"她拿起桌上的阿司匹林锡箔板,对着光数了数,"你这药啊,吃得比我擦雪花膏还勤。"
江知烨把写好的信叠成三角形,塞进牛皮纸信封。给法国老师的信写了三页,说电影如何轰动,说北平的戏院比巴黎的咖啡馆还热闹。
给主治医师的信却只有半页,写着"电击后遗症依旧,偶感头痛,电车声尤甚",
"我出去一趟。"他把两封信揣进内袋,抓起门边的油纸伞。
方妙正在给银狐披肩梳毛,头也不抬地说:"又去柳先生那?他今天该去广德楼排《宇宙锋》了。"
绸缎庄的伙计正往橱窗里摆新到的杭罗。江知烨收伞时,柳漠澜坐在账房里,面前摊着本线装书,手指夹着支朱砂笔,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。
"江先生来了。"伙计笑着打招呼,递过把竹椅。
"在看什么?"江知烨探过头去,书页上是《牡丹亭》的唱词,朱笔批注的字迹清瘦,跟柳漠澜的人似的。
"随便翻翻,"柳漠澜合上书,"方小姐说您要去上海?"
"八字没一撇呢,"江知烨摸出烟盒,"倒是您,听说今晚演赵艳容?"
柳漠澜没回答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个蓝布包,里面是几匹叠好的布料。"给您和方小姐做新戏服的,"他展开一匹月白色的麻纱,"演现代戏,这个素净。"
江知烨摸着布料,麻纱的纹理像极了法国南部的亚麻田。
"江先生要是不嫌弃,"柳漠澜把布料重新包好,"待会儿去广德楼后台坐坐?"
后台比绸缎庄更潮,樟木箱上落着层薄灰。柳漠澜坐在镜台前贴片子,水纱勒得他眉骨发白。江知烨靠在妆台边,看他用小刷子蘸着胶水,把一片片榆树皮剪成的片子贴在鬓角。
"我在法国时,"他忽然开口,看着镜中柳漠澜的侧脸,"老师说我的法语带着点马赛口音。"
柳漠澜捏片子的手顿了顿。
"法语...很难学吧?"
"也不难,"江知烨捡起桌上的一支银簪,"就是调子软,跟您唱戏似的,得拐着弯儿来。"
柳漠澜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片片子贴好。镜中的人眉眼细长,贴上片子后,竟有了几分女子的柔媚。
江知烨忽然想起主治医师信里的"重复刺激",便清了清嗓子,用法语念起了《巴黎圣母院》的开头。
他念得很慢,故意把马赛港的卷舌音拖得很长。法语的声线在后台的潮气里浮着,混着油彩和发胶的味道,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"您的声音..."柳漠澜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念白,"像...像老留声机里的夜曲。"
江知烨笑了,把银簪插回妆台的瓷瓶里。"柳先生听不懂,怎么知道像夜曲?"
"听不懂,可听得舒服,"柳漠澜开始包头,"比绸缎庄的算盘声好听。"
广德楼的锣鼓响起来时,江知烨正坐在侧幕条后,看着柳漠澜演的赵艳容在金殿装疯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宫装,脸上涂着淡青色的油彩,眼神疯癫却又清亮,甩水袖时,袖口的金线扫过台板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"这疯子演得真好,"旁边的武行低声说,"比真疯子还像。"
江知烨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内袋里给主治医师的信。
柳漠澜在台上摔了个屁股蹲,观众席里爆发出哄笑,他却借着摔坐的动作,偷偷看了眼侧幕条后的江知烨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散场后,后台只剩下他们两人。柳漠澜卸完妆,从木箱里拿出个铁皮盒子,里面是几块风干的橘子皮。
"治头痛的,"他递给江知烨,"我师父传的方子。"
江知烨捏了块放进嘴里,酸涩的味道直冲鼻腔。"谢了,柳先生。"
"别总叫我柳先生,"柳漠澜擦着镜台,布子在玻璃上划出沙沙声,"我比您小两岁,叫我漠澜吧。"
江知烨愣住了,他一直以为柳漠澜跟他差不多年纪。看着眼前这人卸了妆后,眉眼间确实带着点未脱的青涩,只是被那身古板的做派盖住了。
"好,漠澜。"他试着叫了一声,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滚着,比叫"柳先生"顺溜多了。
柳漠澜没回头,只是把铁皮盒子推得更近了些。
"漠澜,"他又开口,法语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,"明天我给你念《小王子》吧?"
"好。"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