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诵
漠澜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江知烨去绸缎庄的次数更勤了。有时是方妙让他来取戏服料子,有时是他自己想来。他会带些法国的巧克力,或者在巴黎买的袖扣,柳漠澜则回赠些茯苓饼,或者治头痛的橘子皮。

    方妙依旧过得自在,每天不是在剧团排戏,就是跟着威廉导演去拍画报。她新买了双带铆钉的皮靴,走路时叮叮当当响,说这是上海最新的时髦。

    "哥,你看我这靴子,配柳先生送我的玻璃纽扣旗袍怎么样?"

    江知烨正在给法国老师写信,信里说北平的秋天很美,说柳漠澜喜欢听他说法语。写到"柳漠澜"三个字时,笔尖顿了顿,想起昨天在绸缎庄,他念《小王子》时,柳漠澜靠在柜台上,手里把玩着枚铜钱,眼睛微微眯着,像只晒着太阳的猫。

    "挺好的,"他头也不抬地说,"就是别穿着去广德楼,免得把柳先生的戏服勾坏了。"

    方妙哼了声,踢着皮靴走了。江知烨把写好的信折好,这次没给主治医师写信,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封未寄出的信,每封都只写了半页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他又去了绸缎庄。柳漠澜正在验货,手里拿着匹深绿色的织锦,对着光看上面的凤凰纹样。"江先生,"他看见江知烨,便放下布料,"今天念什么?"

    "念首诗吧,"江知烨从口袋里掏出张揉皱的纸,上面是他抄的兰波诗句,"《元音》。"

    他开始念,故意把每个元音的发音拖得很长。

    " ''''A,黑色的绒衣上发亮的苍蝇...'''' "江知烨念到A时,特意加重了鼻音。

    柳漠澜忽然笑了,这是江知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明显。

    "这诗...把字母说成活物了。"他说,指尖划过织锦上凤凰的眼睛。

    "诗人嘛,"江知烨把纸折好,塞进裤兜,"跟你们唱戏的一样,都爱把死物说活。"

    柳漠澜没反驳,只是把那匹深绿色的织锦递过来:"给您做件夹袄吧,秋天了,别总穿白衬衫。"

    江知烨接过布料,随即又用法语念了遍《元音》,这次念得更快,像在跟谁赛跑。柳漠澜静静地听着,直到他念完,才轻声说:"您念法语时,眼睛会发亮。"

    江知烨愣住了,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柳漠澜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。

    方妙后来还是穿着带铆钉的皮靴去了广德楼。那天柳漠澜演《贵妃醉酒》,她蹲在后台看他上妆,皮靴不小心踢到了装油彩的盒子。

    "哎呀!"她叫了一声,盒子里的胭脂洒了出来,染红了柳漠澜的月白色水袖。

    "没事,"柳漠澜拿起水袖看了看,"正好,省得我再涂胭脂了。"

    方妙吐了吐舌头,看见柳漠澜腕间的疤,忽然问:"柳先生...漠澜,你这疤是怎么来的?"

    柳漠澜正往脸上涂底油的手顿了顿,"小时候爬树摔的,"他说,语气平淡,"掉下来时,被树枝划的。"

    方妙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江知烨站在门口,把这对话听了去。

    晚上回家,他翻出在法国时的相册,里面有张他在马赛港医院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他穿着病号服,手腕上缠着绷带。

    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方妙进来催他睡觉。"哥,你看什么呢?"她凑过来看,"这是你在法国住院时拍的?"

    "嗯,"江知烨合上相册,心里有些发慌,"老照片了。"

    方妙没在意,打了个哈欠:"明天威廉导演说要去拍外景,在颐和园,你去不去?"

    "不去,"江知烨把相册塞进抽屉,"我明天要去绸缎庄,给漠澜念诗。"

    方妙走后,他又把相册拿出来,对着灯光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去了绸缎庄。柳漠澜正在柜台后算账,看见他进来,便放下了算盘。"今天念什么?"

    江知烨没回答,只是卷起自己的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。那里皮肤光滑,没有疤,"漠澜,"他看着柳漠澜的眼睛,"你确定那疤是爬树摔的?"

    柳漠澜握着算盘的手紧了紧,算珠发出咔哒的声响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知烨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
    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"也可能...是我记错了。"

    江知烨看着他,心里的那团乱麻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兰波的另一篇诗稿,用法语念了起来。这次念得很慢,像在品味每一个音节。

    柳漠澜靠在柜台上,静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"第一个相遇"

    "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"

    "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