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司匹林
    广德楼的后台总飘着股奇特的味道。江知烨蹲在煤炉边烤手时,总把这味道拆成几样来想:潮乎乎的樟木箱味,柳漠澜茶碗里飘出的龙井味,还有方妙搁在窗台上的雪花膏味。

    现在又多了种油印剧本的油墨味,混在热毛巾腾起的水汽里,往人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“哥,把那叠《雷雨》剧本递过来。”方妙跪在戏箱上挂横幅。她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电车驶过轨道的哐当声,江知烨放在膝头的手猛地一颤,剧本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方妙跳下来时,看见他正低头在裤兜里摸索。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,照见他指尖捏出的白色药片——阿司匹林。

    江知烨把药干咽下去,冲她扯出个笑:“冻的。这破后台比冰窖还冷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电车启动时那声电流的“滋啦”响。那声音像根细铁丝,能顺着耳道钻到脑子里,把五年前马赛港医院的记忆勾出来。

    白大褂袖口的消毒水味,金属床栏硌着后背的冷,还有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那阵麻酥酥的疼。

    方妙递过暖手炉时,他正把阿司匹林的锡箔板塞回裤兜,指尖蹭到烟盒,干脆摸出根烟点上。

    “柳先生说今晚彩排《雷雨》,让咱们注意走位。”方妙拨弄着暖手炉的提梁,“他刚才还说,绸缎庄新到的阴丹士林布,给咱们做演员工服正好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“嗯”了声,目光落在煤炉里跳动的火苗上。

    自从上个月在宛平城搬完医药箱,柳漠澜就成了剧团的半个管事。他总在傍晚关了绸缎庄后过来,手里要么提着一篮刚出炉的糖火烧,要么夹着几匹适合做戏服的料子。

    有次江知烨撞见他在后台教方妙绑跷——就是京剧里旦角用的木制假脚,说演繁漪发疯那段,踩着跷走台步更有疯劲。

    “方小姐,您这步子还是飘。”柳漠澜的声音从戏台上飘下来。他正站在台口,手里挥着根长竹竿当指挥棒。

    “繁漪是困在笼子里的兽,您得踩实了,像爪子抠着地面似的。”

    方妙扶着柱子练了几遍,额角渗出细汗。江知烨把烟摁灭在煤铲里,想说句俏皮话,外头又传来电车声。

    这次他没抖,只是从裤兜里摸出阿司匹林的锡箔板,对着光数了数剩下的药片。

    一共七颗,得省着点吃。

    “江先生,”柳漠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杯热茶,“方才见您脸色不好,可是累着了?”

    “哪能呢,”江知烨把锡箔板塞回兜,“就是琢磨着明儿首演,得找些捧场的。”

    “安德鲁司令说他会带军部的人来。”柳漠澜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他还说,让咱们别担心场子的事。”

    提到安德鲁,江知烨想起三天前在东交民巷遇见他的情形。当时他正和方妙去洋行买汽灯灯泡,看见安德鲁的汽车停在巷口,两个卫兵扶着个伤兵往车上抬。伤兵腿上的绷带渗着血,安德鲁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,军靴上沾着大块泥污。

    “柳先生,”江知烨喝了口茶,“您说咱们这戏,能让那些兵看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戏演的是人心,”柳漠澜把竹竿靠在墙上,竹节处磨得发亮,“他们在战场上见过生离死别,比谁都明白。”

    首演那天的广德楼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江知烨站在侧幕条后,听见前台茶房扯着嗓子报幕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方妙在他旁边反复熨着演繁漪的旗袍,电熨斗喷出的蒸汽让她额前的碎发都湿了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,”江知烨拍了拍她的肩,指尖触到她后背的汗,“就当是在巴黎演《等待戈多》。”

    “能一样吗?”方妙瞪了他一眼,“这儿的观众可不像巴黎人那样看完戏还喝倒彩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往台口望了望。前排坐着几个穿军装的,安德鲁居中,他旁边是柳漠澜,穿着件藏青长衫,手里攥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。再往前是几个穿短打的脚夫,手里攥着刚买的瓜子,嗑得咔咔响。

    锣鼓点响起来时,江知烨才发现今儿个的开场锣鼓是祥云班的老班头敲的。老头坐在台角,鼓槌挥得虎虎生风,鼓点里透着股子悲壮。

    这是柳漠澜特意安排的,说话剧里掺点京戏的锣鼓,能让观众提起神。

    戏演到第二幕,繁漪喊出“我没有病!”时,台下忽然静了。江知烨在侧幕看见方妙踩着跷,身体晃得像片风中的叶子。她额上的汗滴在旗袍前襟,晕开片深色,倒像是戏里那道无形的枷锁。

    “好!”前排有个脚夫突然喊了声,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江知烨看见柳漠澜放下核桃,轻轻鼓了掌。安德鲁则坐得笔直,目光落在方妙颤抖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中场休息时,后台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。江知烨正给方妙递水,听见外头有人吵吵,出去一看,是个穿警服的胖子,手里挥着张传票。

    “谁是负责人?”胖子把传票拍在妆台上,“你们这戏宣传赤化,得停演!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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