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司匹林
 方妙抢上一步:“凭什么?我们演的是家庭悲剧!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!”胖子唾沫星子横飞,“上头说了,凡是带‘雷雨’字眼的都得查!”

    江知烨刚想理论,柳漠澜从人群后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走到胖子面前打开——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,最上面放着柄象牙折扇。

    “王巡长,”柳漠澜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寒气,“上个月您太太过寿,不是还请我去唱了《贵妃醉酒》?”

    胖子脸色变了变,咳嗽了两声:“那是私事,公事公办!”

    “公事的话,”柳漠澜从袖袋里掏出个信封,“这是绸缎庄这个月的营业税单子,我刚从财政局取回来。”

    胖子盯着信封看了半晌,又瞅了瞅后台挂着的“抗日救亡戏剧社”的横幅,哼了声:“下不为例!”说完便带着手下走了。

    方妙气得直发抖:“这算什么事!”

    “北平这地界,”柳漠澜把折扇收进包袱,“就得这么办。”他说话时,安德鲁带着两个卫兵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我在外头听见了,”安德鲁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江知烨,里面是温热的茶水,“这种人,不用理他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接过茶缸时,手指碰到缸壁上的红十字标记,忽然想起宛平城那个要听《挑滑车》的伤兵。他把茶喝了,胃里暖烘烘的,阿司匹林的苦味却还在舌尖打转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半个月,剧团在北平城演了七场《雷雨》。有时在广德楼,有时在中央公园的露天舞台,甚至去过一次伤兵营。

    江知烨渐渐摸出些门道:每次电车声响起时,他就把阿司匹林攥在手心里,用指甲掐着药片的棱角,那点刺痛能盖过脑子里的电流声。方妙发现了他的习惯,有次偷偷在他西装口袋里塞了包水果糖,说甜的能压苦。

    “江先生,您这周的阿司匹林该断货了吧?”药铺的老掌柜隔着柜台笑。江知烨每次来都买十片,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,看见老掌柜身后的报纸头条——“丰台局势紧张”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,”江知烨把药片揣进兜,“您这儿有治头痛的土方子吗?”

    老掌柜捻着胡须想了想:“试试用薄荷叶泡水?不过我看您这头痛,像是心事重。”

    心事重。江知烨走出药铺时,正看见柳漠澜的绸缎庄伙计小跑着过来。

    “江先生,柳老板请您去趟仓库,说有批戏服料子到了。”

    仓库在城南的旧胡同里,推开斑驳的木门,一股樟脑味扑面而来。柳漠澜站在货堆前,手里拿着匹湖蓝色的纺绸。

    “这料子给方小姐做繁漪的裙子,”柳漠澜把绸子抖开,“我看她上次演出时,裙子摆幅小了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摸着料子,滑溜溜的像水。“柳先生,您这戏服做得比巴黎的裁缝还讲究。”

    “唱戏的人,行头就是脸面。”柳漠澜把绸子卷好,放在一旁的竹筐里,“方才我去戏园子,见方小姐在排新戏?”

    “嗯,《日出》。”江知烨靠在柱子上,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哐当声,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,“她说要演陈白露,得找件带亮片的旗袍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从另一个筐里翻出块黑色丝绒,上面绣着银线的凤凰:“这个行不?去年给戏班做虞姬戏服剩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说着,仓库门被推开,安德鲁带着一身风尘进来。他没穿军装,只套了件灰布长衫。

    “漠澜,”安德鲁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头让我后天去通州。”

    柳漠澜卷绸子的手顿了顿:“知道了。医药箱我已经让老陈装上车了。”

    安德鲁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江知烨身上:“江先生,剧团这几日最好别出城演出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“嗯”了声,算是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我先走了,”安德鲁拍了拍柳漠澜的肩,“绸缎庄的事,拜托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后,仓库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柳漠澜把最后一匹布放好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茯苓饼。“尝尝吧,王记的。”

    江知烨接过饼,咬了口,甜得发腻。“柳先生,安德鲁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有他的难处。”柳漠澜打断他,目光投向窗外狭窄的天空,“我们有我们的。”他说话时,远处传来隐约的唱戏声,像是祥云班在排《长坂坡》。

    剧团在北平城渐渐有了名气。来看戏的不只是穿长衫的学生,还有拉洋车的、卖报的,甚至有跟着家长来的小把戏。

    江知烨记得有次演完《日出》,一个卖香烟的小姑娘跑后台来,把手里的“大前门”塞给他,说陈白露死的时候,她哭湿了三块手绢。

    方妙把这事写成信寄给巴黎的老师,信纸边上画着小把戏们送的野花。江知烨则偷偷攒着阿司匹林的锡箔板,放在妆台的抽屉里。现在已经有五个了,叠在一起像片银色的瓦。

    “知烨,你看这个!”方妙拿着张报纸冲进后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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