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热水腾着白汽,他解下贴在鬓角的片子,手指在温水里浸得发白。镜中映出的人脸卸了油彩,眉骨处还留着淡淡的红痕,下颌线绷得笔直,倒是比台上的虞姬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江知烨和方妙跟着伙计穿过挂满戏服的走廊时,正看见他用细竹片刮去眼圈的胭脂。
后台里挤满了候场的武行,有人蹲在墙角啃烧饼,有人拿篦子篦头发,角落里堆着半筐没削皮的萝卜,混着油彩和汗水的气味往人鼻子里钻。
方妙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,江知烨却看得入神——柳漠澜卸完妆,从木架上取下素色长褂披在身上,袖口蹭过镜台时,碰倒了个青花小瓶,里头的桂花头油洒出来一点,在衫子上洇出块浅黄印子。
"柳先生,"江知烨往前凑了半步,"您这虞姬,演得真叫人……"他想找个贴切的词,目光却落在柳漠澜腕间那道淡青色的疤上,"叫人挪不开眼。"
柳漠澜系着衣扣的手顿了顿,没回头:"让二位见笑了。"他声音里还带着唱戏后的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竹笛。
方妙盯着镜台上的凤冠看:"柳先生,您这头上的片子,贴得真齐整,跟长在头上似的。"
"学徒时挨过打,"柳漠澜把毛巾丢回盆里,"师父拿尺子敲着手背,说片子歪一分,台上就差十里。"
安德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军装肩上落着片梧桐絮。他没惊动里头的人,只靠在门框上看柳漠澜收拾妆奁。
"漠澜,"安德鲁开口时,江知烨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挎枪的卫兵,"车子在外面等着。"
柳漠澜应了声,将最后一支银簪插进木匣。他转身时看见江知烨手里还捏着那柄折扇,便指了指墙角的竹篓:"戏服得趁夜浆洗,二位若是不嫌弃,可去前堂喝杯茶。"
前堂的八仙桌还没撤,茶房擦着桌子时,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。
江知烨挑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,窗外的月亮正往梧桐树梢爬。方妙捧着粗瓷茶杯呵气:"柳先生卸妆后跟台上简直是两个人,刚才在后台,我都不敢认。"
安德鲁坐在对面,解开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:"他十三岁拜在''''玉春班''''门下,倒仓时吃了不少苦,后来家里硬是把他从科班拽回来管绸缎庄。"他顿了顿,茶房端上一碟茴香豆,他捏了颗丢进嘴里,"前几年班子里缺唱旦的,他又偷偷溜回去救场,一来二去,倒成了祥云班的台柱子。"
江知烨捻起粒茴香豆:"我瞧他不像个生意人,倒像个……"他想了想,"像个守着旧物过日子的书生。"
"绸缎庄的账房先生说,他每月都把三成利润拿去填戏班的窟窿,"安德鲁敲了敲桌子,"上个月日本人在东交民巷搞演习,他还带着戏班去给伤兵唱堂会。"
正说着,柳漠澜换了身藏青布衫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。他把纸包放在桌上,里头是几块刚出炉的茯苓饼,饼面上的芝麻还在滋滋响:"尝尝吧,胡同口王记的。"
方妙拿起一块咬了口,糖霜沾在嘴角:"柳先生,您明日还唱吗?"
"明日歇班,"柳漠澜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了一下,"得去洋行取几匹英国细布。"
安德鲁忽然放下茶杯:"漠澜,明日我要去通州一趟,你那块绸缎庄的地契……"
"在柜上第三个抽屉,"柳漠澜打断他,"红色封皮的那个。"他顿了顿,看向江知烨,"江先生在法国学的话剧,可曾想过在北平搭班子?"
这话题转得突然,江知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:"有这想法,只是……"他看了看安德鲁,"怕时局不稳。"
"北平这地界,唱戏的和当兵的,"柳漠澜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,碗沿缺了个小口,"都得守着点东西。"他没说守的是什么,只是望着窗外的树影出神。
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,有片叶子掉在窗台上,叶脉清晰得像谁用细笔描的。
三日后的晌午,江知烨正跟方妙在琉璃厂挑戏服料子,突然下起了雷阵雨。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,溅起的水花糊了绸缎庄的玻璃窗。柳漠澜站在柜台后算账,算盘珠子打得飞快,指尖沾着点朱砂,在账本上留下暗红的指印。
"柳先生,"江知烨抖了抖伞上的水,"您这儿可有适合演现代戏的布料?"
柳漠澜抬起头,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,镜片后那双眼睛少了几分清冷:"要看是什么角色。"他放下算盘,走到布匹架前,抽出匹浅灰的府绸,"演学生,这料子素净。"又抽出匹藏青的咔叽,"演□□,这个经脏。"
方妙摸着匹湖蓝的纺绸笑:"柳先生,您这儿的料子比巴黎的时装店还齐全。"
"前几日刚从上海运来的,"柳漠澜把布匹卷好,"那边有个伙计专盯着最新的洋玩意儿。"他说话时,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,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