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面上用墨笔写着"恭贺知烨、方妙荣归",那字迹是请琉璃厂的老翰林题的,笔锋里还带着前朝的风骨。
门房老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弓着腰往门墩上贴红纸条,纸条上的"囍"字是从杨梅竹斜街专门请来的师傅剪的,边角上还缠着细金箔,风一吹便泛出碎光。
公馆里头更是热闹。原本供着西洋座钟的客厅被改作了宴会厅,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是去年从德国洋行拍来的,此刻把满堂的光色都揉碎了往下撒。
临窗的留声机正转着《夜上海》,铜管乐的调子混着侍应生托盘里银器的碰撞声,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上漫开。墙角立着几盆新采的白兰花,青瓷盆里插着细竹架,花朵开得正盛,甜香压过了桌上冷荤拼盘里熏鱼的咸气。
江知烨穿着件藏青色的哗叽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松着两颗扣子,正靠在楼梯口的罗马柱旁抽烟。
他指尖的"大前门"燃了半截,烟灰簌簌落在地毯上,旁边的方妙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,裙摆上绣着几枝细巧的玉兰,正踮着脚往楼下望。
"我说哥,你看这阵仗,跟咱在巴黎看的歌剧首演似的。"方妙的话音里带着笑,手里转着个鎏金的小镜子,"咱爸是不是把全北平的达官显贵都请来了?刚才我瞅见穿军装的了,锃亮的皮靴能照见人。"
江知烨吐了个烟圈:"老爷子们的心思,你还不懂?说是给咱接风,实则是把咱当西洋景儿摆呢。"他顿了顿,弹了弹烟灰,"不过也好,省得咱们一个个去拜码头。"
他们俩的家世在北平商界本就有些根基,这次从法国拿了戏剧奖回来,更是成了报纸上的常客。江家老爷子特意从天津请了全聚德的厨子,在公馆里支了烤炉,又托人从上海弄来刚上市的鲥鱼,光是准备这顿宴席,就忙了整整三天。
方妙看着楼下穿梭的宾客,忽然拽了拽江知烨的袖子:"哎,你说安德鲁和那个柳漠澜,今个儿真会来吗?"
"请柬是我亲自送去的,"江知烨把烟摁灭在旁边的珐琅烟缸里,"安德鲁那头回了电话,说晚上有空。柳漠澜……绸缎庄的伙计说他今日歇业,想来是会赏光的。"他想起那日在诊所分别时,柳漠澜递过来的那张名片,素白的宣纸上只有"柳漠澜"三个字,连个商号都没印,倒像是个穷酸秀才的帖子。
正说着,楼下忽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。几个穿长衫的宾客往门口让了让,露出一条通路来。江知烨眯起眼望去,只见安德鲁穿着身笔挺的藏青色军服,肩章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身边跟着两个挎着盒子炮的卫兵,正不疾不徐地往里走。他身后跟着的人却叫江知烨愣了一下——柳漠澜穿着件月白色的杭纺长衫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正微微低着头,避开旁人的目光。
安德鲁的出现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头,让原本喧闹的宴会厅静了片刻。几个认得他的军政界人士立刻迎了上去,点头哈腰地递名片。安德鲁只淡淡颔首,目光却越过人群,落在了楼梯口的江知烨和方妙身上。他冲他们抬了抬手,算是打过招呼,随即转向身边的柳漠澜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柳漠澜抬眼看了看楼梯,恰好对上江知烨的视线。他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江知烨注意到他手里的蓝布包袱,心里有些好奇,却没多问,拉着方妙便下了楼。
"安德鲁兄,柳先生,"江知烨走到近前,笑着伸出手,"多谢二位赏光。"
安德鲁握住他的手,掌心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糙:"江先生客气了。恭喜二位载誉归来。"他转向方妙,微微颔首,"方小姐风采依旧。"
方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抿着嘴笑了笑,目光却落在柳漠澜身上:"柳先生,上次在西直门看戏,还没谢过您带路呢。"
柳漠澜这才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旁边的侍应生,声音依旧清冷:"举手之劳。"他顿了顿,看向江知烨,"江先生的伤,可大好了?"
"早没事了,"江知烨活动了一下胳膊,"劳柳先生挂心。"他看着柳漠澜素净的长衫,又看看安德鲁笔挺的军装,忽然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,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正说着,旁边有人插了话:"这位就是从法国回来的江先生吧?久仰久仰!"江知烨转头一看,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子,挺着个啤酒肚,手里摇着把檀香木折扇。"在下姓张,在城南开了家书局,"胖子点头哈腰地递上名片,"听说江先生在巴黎拿了戏剧大奖,真是咱们北平人的骄傲啊!"
江知烨接过名片,随手塞进裤兜,笑了笑:"张老板过奖了,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"他话音刚落,旁边又围上来几个商贾模样的人,七嘴八舌地问起法国的见闻。方妙被几个太太拉到一边,问她身上的旗袍料子,场面一时有些混乱。
安德鲁皱了皱眉,对江知烨使了个眼色。江知烨会意,对周围的人拱了拱手:"诸位,实在对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