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漠澜解下围裙的手顿了顿:"出什么事了?"
"日本人在丰台演习,跟咱们的兵杠上了,"副官搓着湿透的手,"安司令让您把那批存在仓库的医药箱送去火车站。"
江知烨在一旁听得真切,忍不住插嘴:"医药箱?"
柳漠澜没答话,只从柜台下拖出个旧木箱,里头码着十几个印着红十字的铁皮盒子。他把箱子递给副官,又从账房里拿出张纸条:"这是仓库钥匙,让老陈把东边第三排的箱子全装上火车。"
副官走后,雨下得更急了。柳漠澜站在门口望着雨幕,藏青布衫的后心洇出片深色。江知烨想说什么,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里头是叠好的戏服,水袖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。
"方小姐若是不嫌弃,"柳漠澜把戏服递给方妙,"这是我前儿个改的女学生装,您排戏时或许用得上。"
方妙接过油布包,触手温热:"柳先生,您……"
"时候不早了,"柳漠澜打断她,从墙上摘下斗笠,"江先生若是缺什么料子,只管来拿。"他说完便冲进雨里。
接下来的几日,北平城的气氛像张绷紧的弓弦。江知烨去广德楼找柳漠澜时,发现戏班停了演出,后台只留了个看场子的老头。老头坐在戏台子上抽水烟,烟袋锅子敲着木板:"柳老板这几日都在仓库搬货,昨儿个还见他跟安司令的人一道往城外去了。"
方妙在一旁整理戏服,忽然从箱底翻出个蓝布包,里头是几本油印的剧本,封皮上用毛笔写着《放下你的鞭子》。江知烨翻开一看,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,显然被人反复读过。
"这戏好,"老头凑过来看了眼,"前儿个柳老板还带着伙计排呢,说要去伤兵营演。"
正说着,安德鲁的车停在了戏园子门口。他穿着便装,袖口沾着点机油:"江先生,方小姐,跟我来趟医院。"
汽车驶过河沿时,江知烨看见街上多了不少巡逻的士兵,□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,走廊上摆满了临时加床,伤兵们穿着带血的军服,压低了声音哼唧。
柳漠澜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,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那道淡青色的疤。他动作轻柔,伤兵疼得冒汗,却咬着牙没吭声。安德鲁走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,他点点头,从药柜里拿出个纸包,里头是晒干的金疮药。
"这是我师父传的方子,"柳漠澜把药粉撒在伤兵的伤口上,"比洋药见效快。"他说话时,伤兵忽然抓住他的手:"柳先生,听说您会唱《挑滑车》,等我伤好了,能去听您唱戏吗?"
柳漠澜顿了顿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块硬糖塞进伤兵手里:"等仗打完了,我给你唱整本的《长坂坡》。"
一周后的黄昏,江知烨的剧团在中央公园搭了个临时戏台。方妙穿着柳漠澜改的学生装,在后台对着镜子抹口红。江知烨调试着汽灯,灯光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:"待会儿柳先生和安德鲁会来吗?"
"安德鲁刚才来电话,说军部走不开,"方妙抿了抿嘴唇,"柳先生说戏班今晚在广德楼复演,唱《生死恨》。"
戏演到一半时,台下忽然起了阵骚动。江知烨往台下望去,只见柳漠澜穿着长衫站在人群后面,鬓角还沾着点没卸干净的油彩。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见江知烨看过来,便抬了抬手。
散场后,柳漠澜坐在后台的木箱上,从食盒里拿出几个荷叶包:"刚出锅的烧麦,尝尝。"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是刚从广德楼赶过来。
方妙递给他一杯热水:"柳先生,您今晚唱的《生死恨》,听得我直掉眼泪。"
"乱世里的戏,"柳漠澜吹了吹热水,"唱的都是人心。"他顿了顿,看向江知烨,"方才看了你们的戏,挺好。"
江知烨心里一喜:"柳先生觉得哪里好?"
"演那个卖花姑娘的丫头,"柳漠澜指了指正在卸妆的演员,"哭的时候肩膀没抖,这就对了。真伤心的人,眼泪是往心里流的。"他说话时,窗外传来隐约的军号声,拖得很长,像谁在叹气。
安德鲁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,江知烨接起时,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声:"让漠澜接电话。"
柳漠澜接过电话时,手指在听筒上敲了两下。江知烨站在旁边,听见电话那头说:"丰台的事闹大了,你那批医药箱,务必在天亮前送到宛平城。"
柳漠澜挂了电话,从墙角拖出个旧皮箱,往里头塞着绷带和纱布。江知烨想说什么,却见他从箱底拿出个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东西,打开一看,是柄雕花的木剑,剑鞘上刻着"霸王"二字。
"这是我第一次上台时用的,"柳漠澜把木剑放进箱子,"那会儿师父说,唱戏的手里有剑,心里就得有胆。"他扣上箱盖时,窗外的军号声又响了,比刚才更急,像是在催着什么。
天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