票,上面印着"祥云班《霸王别姬》,明日晚七点,广德楼",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:"特邀江先生、方小姐观剧,柳漠澜谨订。"
"呀!是柳先生给的!"方妙眼睛一亮,"他刚才什么时候给你的?"
"就刚才你们在主桌敬酒的时候,"安德鲁笑了笑,"他让我转交给你们。"
江知烨看着戏票,心里有些意外,又有些欣喜:"没想到柳先生这么客气。"
"他啊,"安德鲁摇了摇头,"就是这性子,心里热乎,面上却冷冰冰的。"他看了看表,"时候不早了,我得先告辞了,军部还有点事。"
"不再坐会儿?"江知烨挽留道。
"不了,"安德鲁摆了摆手,"替我跟令尊说一声,改日我再登门拜访。"他看向柳漠澜,"漠澜,走了。"
柳漠澜闻声起身,走到江知烨面前,微微颔首:"江先生,方小姐,叨扰了。"
"柳先生客气了,"江知烨连忙说,"明日我们一定去广德楼捧场。"
柳漠澜没再说什么,跟着安德鲁往外走。经过宴会厅门口时,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俊。
江知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手里还捏着那两张戏票,心里忽然有些期待起来。
安德鲁和柳漠澜走后,宴会的气氛渐渐淡了下来。江老爷子喝得高兴,拉着几个老友在打麻将,江知烨和方妙总算得了空,溜回了楼上的房间。
"累死我了,"方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踢掉高跟鞋,"比在巴黎排戏还累。"
江知烨倒了两杯苏打水,递给她一杯:"习惯就好。这北平的规矩,可比巴黎的沙龙复杂多了。"他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宾客,手里还把玩着柳漠澜送的那柄折扇。
"你说明儿柳先生请我们看戏,会不会又是《挑滑车》?"方妙好奇地问,"他演霸王还是虞姬啊?"
"《霸王别姬》自然是演霸王了,"江知烨笑了笑,"不过我倒好奇,他一个男人,演虞姬会是什么样子。"
"胡说,"方妙白了他一眼,"虞姬是旦角,他怎么演?"
"谁知道呢?"江知烨放下折扇。
两人聊了一会儿,方妙便回房休息了。江知烨却没什么睡意,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,拿出柳漠澜送的那柄折扇。扇面上的杨贵妃依旧笑得慵懒,他轻轻摇了摇,湘妃竹的扇骨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想起柳漠澜在宴会上的样子,安静地坐在角落,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,唯有提到京剧和话剧时,眼神里才会有一丝光亮。
这样一个人,既是商人,又是戏子,身上带着一种矛盾的吸引力。江知烨忽然觉得,自己对表演的理解,似乎太局限于西洋的那一套了,或许从柳漠澜身上,他能看到另一种可能性。
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,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江知烨吹灭台灯,躺在床上,脑子里却全是明日的戏票,还有柳漠澜那双清冷的眼睛。
第二天傍晚,江知烨和方妙坐着黄包车来到广德楼时,戏园子已经坐满了人。戏台上的大幕还没拉开,台下的茶房拎着铜壶来回穿梭,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和茶水混合的味道。
他们刚在柳漠澜预留的前排座位坐下,就看见一个穿着黑布坎肩的伙计匆匆走了过来:"请问是江先生和方小姐吗?柳老板让我告诉二位,他在后台准备,让二位先看戏,散场后再去后台找他。"
"好,多谢你了。"江知烨点了点头,心里有些期待,又有些好奇。
正说着,锣鼓点忽然响了起来,戏台上的大幕缓缓拉开。江知烨抬眼望去,只见台上站着的并非霸王,而是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,云鬓高耸,珠翠满头,正背对着观众,站在帐幔之后。
那女子身段婀娜,腰肢不盈一握,即使只是一个背影,也透着万种风情。江知烨心里一动,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。
随着胡琴声起,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。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唇上点着一点朱砂,脸上敷着薄薄的粉,在戏台的灯光下,竟比真正的女子还要妩媚三分。
方妙忍不住低呼一声:"是柳先生?!"
江知烨也愣住了,他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古板清冷的柳漠澜,扮上旦角竟然是这等模样。只见他莲步轻移,走到台前,开口唱道:"自从我,随大王,东征西战,受风霜,与劳碌,年复年年……"
他的嗓音本就清越,此刻唱着旦角的腔调,更是婉转悠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楚。江知烨看着台上那个顾盼生辉的虞姬,又想起昨日宴会上那个素衣静坐的柳漠澜,只觉得恍如隔世。
原来安德鲁说的"一绝",竟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