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没那么喧闹,只摆着几张酸枝木的桌椅,墙角的花架上放着盆文竹。三人刚坐下,侍应生便端上了茶点。安德鲁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"江先生这宴席,办得真是气派。"
"老爷子们爱热闹,"江知烨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,"倒是让二位见笑了。"他看向柳漠澜,"柳先生方才手里的包袱……"
柳漠澜放下茶盏,神色平静:"一点薄礼,恭喜二位学成归国。"
正说着,方才接包袱的侍应生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锦盒。柳漠澜接过来,推到江知烨面前:"不成敬意。"
江知烨打开锦盒,只见里面放着一柄象牙柄的折扇,扇面上是工笔手绘的《贵妃醉酒》,杨贵妃醉倚栏杆,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媚态,笔法细腻,设色明艳。扇骨是湘妃竹的,斑斑点点,透着温润的光泽。
"好手艺!"江知烨忍不住赞叹,"这画工,怕是出自名家之手吧?"
柳漠澜淡淡道:"是一位故人所绘,江先生若不嫌弃,便留着把玩。"
方妙凑过来看了看,眼睛一亮:"这画得真好,跟真的似的!柳先生,您太客气了。"
安德鲁在一旁笑了笑:"漠澜兄的眼光,自然是没错的。"他转向江知烨,"说起来,还没请教二位在法国学的是哪路戏剧?"
"我们学的是话剧,"江知烨合上锦盒,"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一套,讲究内心体验。"他顿了顿,看向柳漠澜,"跟柳先生的京剧比起来,倒是显得有些笨拙了。"
柳漠澜摇了摇头:"各有千秋。话剧重写实,京剧重写意,都是表达情志的法子。"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眼神却似乎亮了一下,"我曾在一本画报上见过西洋话剧的剧照,演员们穿着日常衣裳,在台上哭哭笑笑,倒也有趣。"
江知烨没想到他会对西洋话剧感兴趣,来了兴致:"柳先生若是有空,改天我请您去看我们排的戏?这次回来,我们正打算在北平搞个剧团。"
柳漠澜还没答话,安德鲁先开了口:"这倒是个好主意。漠澜兄,你不是总说想看看洋玩意儿吗?"
柳漠澜看了安德鲁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宴席开席时,江知烨被老爷子叫去主桌敬酒,方妙则陪着几位太太说话。安德鲁和柳漠澜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,旁边坐着几位军政界的要员。
"安司令,这次南口的防务,还得您多费心啊。"说话的是个穿着马褂的中年人,脸上堆着笑,"兄弟我在那边有点小生意,可经不起折腾。"
安德鲁端着酒杯,不置可否:"李督办客气了,保境安民,是我的本分。"他抿了口酒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柳漠澜身上。
柳漠澜正低头吃着菜,面前的盘子里只夹了几筷子青菜,对周围的寒暄充耳不闻。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,旁边的侍应生想给他倒酒,被他轻轻摆手拒绝了。
"那位是……"刚才的李督办顺着安德鲁的目光看去,见柳漠澜穿着素净长衫,以为是哪个穷酸书生,"安司令的朋友?"
安德鲁笑了笑:"柳老板,城南绸缎庄的掌柜,也是个妙人。"他没多说,转了个话题,"李督办刚才说的南口防务,我看还是得加强工事……"
主桌那边,江知烨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。他酒量本就一般,几杯茅台下肚,脸颊已经泛起红晕。
方妙见状,端着果汁走了过来:"各位叔叔伯伯,我哥刚回来,酒量不行,我替他敬大家一杯吧。"
"哎呀,方小姐真是懂事!"众人笑着举杯,"祝两位前程似锦!"
江知烨趁机退到一边,靠在柱子上喘口气。他看见柳漠澜独自坐在角落,面前的菜几乎没动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台上的堂会。
今晚的堂会请的是京城里的名角儿,正唱着《四郎探母》,铁镜公主的西皮二六唱得绕梁三日,台下喝彩声不断,唯有柳漠澜只是静静地听着,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"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?"安德鲁端着酒杯走了过来,"不喜欢这热闹?"
"有点头晕,"江知烨笑了笑,"还是你们厉害,千杯不醉。"
安德鲁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,递过一杯温水:"少喝点,这茅台烈。"他顿了顿,看向柳漠澜,"漠澜他性子孤僻,不喜欢人多的地儿,你别见怪。"
"我怎么会见怪,"江知烨喝了口水,"我倒觉得,像柳先生这样的人,才难得。"
他觉得这人就像一本线装书,得慢慢翻,才能看出里头的门道。
正说着,方妙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:"哥,你看这个!"
江知烨接过信封,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"江知烨、方妙亲启",字迹苍劲有力,像是柳漠澜的手笔。
他拆开一看,里面是两张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