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诡异的气氛让我心头警铃大作。不等我开口询问,子恒已经向前倾身,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我,一字一句,问出了那个萦绕已久、却始终无人正面解答的名字:“聂容,你说了这许多,从头到尾……怎么独独不见你提起一个人——却霜!”
怎么又是这个名字?我喉头一哽,正欲追问对方身份,楼下骤然响起齐海天官肃穆的传唤,如金石坠地,打破了殿宇的沉寂:“天帝有令,命聂容大人与子恒殿下同赴司刑殿!”
那“司刑殿”三字像冰锥刺入耳膜,我与子恒身形同时一僵——这是要对子恒定下惩处了?
一旁的盛行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目光如丝如缕缠绕在子恒身上,语带深意:“子恒若被判谪落下界,可想尝尝人间帝王的滋味?”
“不会。”子恒想也未想,斩钉截铁地摇头,那份浑然天成的迟钝几乎让盛行的笑意僵在脸上。
掌管下界国运的盛行那点昭然若揭的私心,我如何看不透?奈何子恒这痴儿,心思永远只在那虚无缥缈的梦境残影里打转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我赶忙打圆场,试图驱散这份尴尬:“子恒什么脾性你我还不清楚?他若真做了皇帝,只怕是‘春风’过境,万民‘承泽’,朝臣‘同沐恩德’,不出一年,不是天怒人怨惹下灾殃,便是朝纲倾覆祸起萧墙!”
子恒闻言,满不在乎地一声冷哼,眉宇间尽是睥睨:“天灾?人祸?我子恒何曾放在眼里!若真下界,要做便做那比帝王更尊崇的存在!世间若无此位,爷便开山立派,自为一代宗师!届时统领万千门徒,与那九天之主分庭抗礼——”他目光灼灼扫过我与盛行,意气风发,“尔等,皆可来投!”
面对他这番狂言壮语,我与盛行唯有相视无言,心中暗叹:果真是活在梦中之人,方能如此百无禁忌,敢想敢言!
他话音一落,袍袖轻拂,率先向殿外走去:“齐海天官还在下面候着,走吧!”
子恒的身影潇洒地落向下方云阶。盛行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紧紧追随着那抹决绝的背影,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我看着他专注而隐忍的侧影,心头泛起一丝不忍。明知徒劳,仍忍不住低声劝道:“子恒如风,缥缈无定,盛行,你又何必……这般苦苦执着?”
下方,子恒已与齐海天官虚与委蛇,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、皮笑肉不笑的客套。
就在这浮于表面的寒暄声中,盛行的声音却如一道惊雷,陡然穿透云层,直直劈入我的识海:“聂容,我若告诉你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,“其实我知道子恒在找谁。”
盛行的表情是那样认真,又那样痛苦地纠结着。若不是身后冰冷的玉石栏杆抵着我的腰背,我几乎要惊得跌下云端。我一直以为子恒追寻的,不过是他臆想中的一个幻影——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,为何他踏遍九天十地,寻了数百个春秋都杳无踪迹?
“你有机会,帮我告诉他,”盛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度,“‘横霜绝世’——它与紫徽帝君没有半分关系!它不是一句誓言,也不该是他那么理解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吐出某种沉重的真相,“它只是……由那人,摆出一把名叫‘霜’的古琴,弹奏出一首名为‘绝世’的琴曲。完整的说法,应是——‘我自横霜奏绝世,何人竖笛演惊天’!”
凌霄宫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骤然浮现在眼前!当日,天狼星君讽刺出的那句“惊天绝世曲”,曾让在场所有仙神瞬间色变!看盛行的神情,他确实知道那个“奏绝世”、“演惊天”的人是谁!
可为什么?为什么他宁愿守着这个秘密,眼睁睁看着子恒如痴如狂地在茫茫梦境与现实中徒劳寻觅?质问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,却在撞上盛行紧闭的双目时,硬生生哽住了。那双眼睛紧闭着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,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锁住。堕入这情感漩涡的,又何止一人?谁又有资格,去苛责另一个挣扎沉沦的灵魂?
我张了张口,还想说些什么。然而下方,齐海天官催促的声音已再次扬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聂容,”盛行在我转身欲行之际,低低地、飞快地留下一句,那声音里浸满了难以言喻的凄凉,“记得……要判子恒下界。当我……欠你一份人情。”
话音落,人已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殿宇深处。
一团乱麻!真是一团解不开、理还乱的乱麻!此刻,我只祈愿威越能在紫薇宫好好陪着盛行……不,等等,或许还是让他们各自冷静为好?免得一个凄凉未解,又惹得另一个也……
思绪纷乱间,我已领着身后一众随从,回到了肃穆的司刑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