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仿佛在欣赏这诡异而紧绷的气氛,随即轻飘飘地提议:“这般僵持不下,不如……直接移步玉街,真刀真枪地比试一场?”
“如何?”
我与天帝那胶着对视的目光,终于在同一刻倏然移开。恰在此时,那紫色仙轿的垂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。
却霜,掀开了轿门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他的现身悄然弥漫。我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,强迫自己如磐石般纹丝不动,维持着那副近乎僵硬的平静姿态,仿佛真的只是一根无知无觉的木桩。
他立于高处,目光落下,平静地审视着我,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低阶仙官,不带丝毫情绪。然而,他开口的声音却清晰而富有韵律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无形的重量,沉沉敲击在人心之上:“聂容大人,莫非连本君方才那小小一问,也茫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么?若真如此……” 他语速微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“这司刑殿暂代的重责交予你手,我与阿泽……又如何能够安心?”
话语中的质疑,如同冰锥刺入。我望着他,心绪骤然纷乱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几乎是本能地,我躬身垂首,将先前苦思的答案奉上:“回禀帝君,旧典有载:妄动仙缘者,当削除仙骨,打入轮回!聂容虽为自焚,然本质未改,不知……如此处置,帝君可觉妥当?”
我屏息等待他的评判,眼角的余光瞥见天帝脸上掠过一丝不置可否的神情。
却霜闻言,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带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:“你倒是对旧典熟稔……” 他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“可惜——错了!”
一股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。这一次,他又将道出怎样惊人之语?
“痴情树乃月老祠禁地,聂容大人能于树下自焚姻缘线,究其根源,实乃月老祠看管不力之过!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敲定因果,“首当其冲该罚的,便是那失职的守门之人!”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虚空,落在那小小的身影曾站立的地方,带着一种悲悯而残酷的清醒,“所以,本君才说——你确实杀了人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,语气恢复了那种俯瞰全局的漠然:“至于上界寻常仙缘……自焚之举,不过微澜,添入刑法律令,也不过小惩大诫罢了。”
“咚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,猝然撕裂了大殿的寂静!
那张天真烂漫、忽闪着大眼睛的笑脸,毫无预兆地在我眼前剧烈摇晃、放大!所有强装的镇定与平静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我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之上,朝着那高高在上的紫色身影,深深俯首,额头紧贴地面,声音因极力压抑的颤抖而喑哑:“恳请紫徽帝君……开恩!”
他微微偏头,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不解,仿佛真的困惑于我的逻辑:“此事不究月老祠失职之责,又该找谁?难不成……” 他尾音微扬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,“要找你那心之所系之人?可这偏偏……又与他何干?”
“不!”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,声音带着急切的恳切,“是聂容咎由自取!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!”
话音未落,他唇角忽然漾开一抹笑意,那笑容竟带着几分曾经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宠溺,连嗓音都轻柔了几分:“呵……” 他轻轻摇头,仿佛在纵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,“旁人的过错,何须聂大人你来担待?”
那一瞬间,我猛地瞪大双眼,惊疑不定地望向他,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!呼吸都随着他这突如其来的“温柔”而骤然停滞——难道……难道他根本未曾忘却?
然而,这渺茫的希望只燃起一瞬,便被他紧随其后、峰回路转的话语彻底浇熄:
“本君也曾执掌过上界刑罚。”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俯瞰全局的、近乎冷酷的理性,“若人人皆如你这般,不问缘由便胡乱担责,三界秩序岂非乱作一团?更何况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如冰凌刺下,“焚烧自身姻缘线,其后果,与自断仙命无异!你连性命都将不存,又拿什么来担?拿什么来偿?”
原来……终究只是错觉。
巨大的失望与冰冷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。果果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在眼前不断闪现,那么鲜活,那么明亮!若因我之过,令那纯真的生命蒙尘、消逝……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心。
“求帝君饶恕果果!”
咚!咚!咚——!
沉重的磕击声,自他那句宣判般的话语落下后,便再未停歇!一声声,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也砸在我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