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盏相碰便当结识。沈故执壶掠过案几,琼浆落盏泛起琥珀光晕。广浩举杯时眼尾笑纹若隐若现,与沈故颔首间流转着经年默契。我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缓缓落座,看着清茶中倒映的三重人影随涟漪碎成星子。
茶过喉头尚带着雪魄梅香,我屈指叩了叩案上错金银的酒樽:"上仙说欠着人情,倒教我惶恐。"指尖无意识描摹着樽身螭龙纹,"许是有些醉酒,不大记得了,能否给提点一下。"
沈故将酒壶轻置于青玉荷叶托,修长食指在壶柄浮雕的并蒂莲上顿了顿。广浩突然倾身过来,划过案面发出细锐声响:"聂容这眼神倒像被雷劫劈落了几魄。"他转头时额间火纹映得沈故眉间冰魄都染了暖色,"素雅,你瞧瞧他灵台可还清明?"
"素雅上仙?"我手中酒盏倏然倾斜,半盏琼浆泼在缠枝葡萄纹的织锦上。
沈故广袖翻飞带起霜雪气息,腕间冰晶链蓦地缠住我欲擦拭的手。她凝目时睫羽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,声线仍如寒泉漱玉:"观脉勿动。"四字掷地竟震得案头鹤嘴炉吐出半截香灰,袅袅青烟在他冷白面容前断裂成絮。
我看着对方眉心渐聚的寒雾,忽觉眼底似有冰刃游走,坠落的泪珠在案上绽开数朵冰莲。广浩掌中把玩的玄铁虎符突然泛起赤光,青铜兽首在符身上咬出齿痕状裂璺。
"失礼了。"我屈指抹去颧骨凝结的霜花,沈故收势时带起的罡风掀动案头《天河舆图》,泛黄的星宿帛书突然浮出暗金色咒文,她沉默着一言不发。
广浩鎏金护腕重重磕在蟠螭纹剑鞘上:"素雅你何时学会打哑谜?"他眉峰聚起的三昧真火映得沈故额间冰纹都在融化,"聂容仙友这症候..."
见她犹豫,我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数世早折之命,难道做仙也是?
"奇经八脉畅通无阻,元神澄澈如昆仑雪顶。"沈故指尖残留的霜气凝成北斗阵图,却在星杓成型时崩裂四散。她忽而抬眸,眼中似有万年不化的雪原。
沈故收手时带起霜色灵气,在青玉案上凝出冰痕:"记忆非是遗失,不过沉眠于灵台深处。"鎏金鹤嘴炉吐出的青烟在她周身盘旋成卦象,"施术者取远古九尾妖狐的活眼为引——这等禁术,如今三界唯剩定宁天那段天河底下那具天狐骸骨知晓。"
广浩腰间玄铁虎符突然泛起赤光,映得他眉间火纹如熔岩流动:"一千二百年前玉街,彼时本君尚且是位不知名小仙,只听说最后那只九尾妖狐被朱雀天后将其魂飞魄散。"她屈指叩碎案上冰星,"聂容仙友不妨细想,可曾与哪位仙君结过红尘劫?"
沈故广袖拂过卦象,冰晶卦爻化作鹤影掠过殿梁:"司刑殿待久了,看什么都像孽缘。"他腕间铜钱串撞出清音,将我腕上凝结的霜花震成齑粉,"解铃还须系铃人。"
我望着掌心消散的冰雾,忽觉神识深处似有雪狐掠过:"若寻不到施术者..."
"飞仙可感觉其他有变?"沈故并指在虚空勾出冰纹咒印,咒文中心赫然浮现半枚狐眼图腾。
“没有任何变化。”
广浩和沈故似是明白了什么,沈故道:“既如此,且再观望一下。你毫无所觉,不必自行追查,司刑殿会为你特别留意。沉睡你记忆的人并没有对你做别的,说明他封锁时至多用了三成力道而非十成。”
沈故话音未落,我已攥紧袖口。他广袖上银线刺绣硌着掌心,掐出四个月牙状的凹痕。"若是十成会怎样?"喉咙发紧,竟问出这样蠢的话。
"封记忆者留了七分余地。"鎏金鹤嘴炉突然吐出三尺冰焰,将卦象中的锁链熔断三成,"若当真狠心..."她衣袂扫过冰鉴台,霜花顷刻爬满整面《天河舆图》,"寒刃悬灵台,见一面剐一刀,永生如初见。"
白衣仙子广袖轻振,三指搭在腰间玉珏上。暮色里她的眉目像浸在寒潭中的墨玉,"所有功法运用到极致便是双刃剑。"她顿了顿,我听见玉佩相击的碎响,"你每试图回忆一次,施法的那人会因为你努力去回忆灵魂倍感煎熬。”她突然收声,目光扫过我腕间红绳。“若寻不到妖狐泪,那么唯一的解法便是修炼至三清境,以无边法力冲破桎梏。”
我盯着石砖缝隙里新生的嫩芽,原来那些午夜梦回时扎在太阳穴的银针,那些看到旧物时突如其来的心悸,不过是谁手下留情的余韵。凉意顺着脊椎漫上来,原来自己连遗忘的姿态都如此狼狈。
踏出玉街时,暮色正从青石板上漫起来,残余的酒意早被夜风吹散,唯有心口沉甸甸坠着块顽石。世人皆叹"人生若只如初见",却在我这得到圆满,可我偏不想要这圆满。
霜阶尽头忽有酒气破开愁云,我侧身避让时嗅到姻缘线特有的红尘气。月老踉跄着撞碎琉璃灯影,怀中抱着的不是酒坛,竟是半截断开的合卺葫芦。葫芦口淌出的琼浆落地成字,依稀可辨"天命"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