竟有两道身影倚在云巅——不知是霜雪落满青丝作白首,还是本就携手走过百年春秋。待要细看时,那对璧人已化作雪沫散入风里,唯余山岚缭绕。
问茶引我踏入九天行宫,琉璃碧瓦映着雪色泛起虹光,檐角悬着的冰晶风铃正与飘雪合奏。穿过灵石铺就的地面时,足底流转的星辰光华惊得我驻足:"问茶,你这分明是捧着金山玉海当瓦砾使啊。"
话尾在唇齿间转了个弯,到底咽下了后半截揶揄。
他执起鎏金鹤嘴壶斟茶,广袖扫过案上嵌着鲛珠的暖玉香炉,"若嫌方偏门的地龙不够暖,随时可来我九天行宫枕着灵脉入眠。"茶烟袅袅攀上他眉梢,漫开三分真假难辨的蛊惑。
"常来蹭些仙露琼浆便好,哪敢鸠占鹊巢。"方偏门虽说清简,到底可以算我的地盘,早已习惯。
"宫门结界永远识得你的气息。"他忽然抬手拂落我肩头未化的雪粒,"只怕某些人,终究舍不下漏着月光的茅檐。"
绕过十二折游廊时,忽见墨玉涟漪荡开千重碧,几茎素荷破水而出,花苞尖上凝着冰晶。潭水深不见底,倒映着檐角垂落的冰凌:"当年被瑶池水沾衣都要换裳的人,竟在寝宫养着鱼塘?"
他指尖掠过腰间悬着的鲛丝绦,钓线在手里泛起幽蓝:"钓鱼呀!"鎏金钓竿自虚空浮现,竿头缀着的青玉浮子正坠入水面,惊起一池碎星。
问茶喜鱼,恍然忆起檐下煨酒的场景,松枝串着的银鱼被霜火炙出琥珀光,焦香混着醪糟气息漫过方偏门的青瓦。喉间不自觉滚动:"不若比试垂纶?输家只能闻着椒香咽白饭。"
"聂容倒是会挑时辰。"他广袖扫过寒潭边的玉髓石,"九天行宫靠近寒湖,子时水面会结冰。戌时三刻若还钓不得银鳞雪鳃,可莫要怨地盘不对。"
潭面浮光随咒诀明灭,青玉浮子沉入水下的刹那,满池星子都化作游鱼银鳞。问茶握着碧玉钓竿稳如松根,我掌中玄铁钓竿却震得虎口发麻——上界的鱼竟识得贪念,每每咬钩前总要窥探垂钓者眼底的饕餮。
月色染透三重檐时,问茶寒玉匣里已躺着两尾冰魄似的银鱼。我拎起空荡荡的琉璃篓起身,惊得莲叶间银鳞骤散。
"东南角风水养人。"他忽然轻笑,指间凝出一缕霜气缠上我的篓沿,"可惜杀气太重,倒把灵鱼吓成惊弓之鸟。"
青玉浮子第九次颤动时,云层里突然坠下团赤金流火。威越踏碎满潭星斗跃至跟前,玄色箭袖还裹着雷云气息:"聂容,钓起来了没?"
玄铁钓竿在青石上叩出梵音,惊走最后一尾窥探的银鳞。仰头望着正在修补的天穹裂隙,掌心星辉明灭三次才压下愠怒:"原是钓着三清境的锦鲤,偏生来了尊吞天噬地的饕餮。"
威越足尖点过水面残留的冰纹,鎏金护腕撞得莲茎簌簌:"当真是惊散了鱼群?"他忽然俯身盯着我空荡的琉璃篓,"莫不是技艺不精......"
潭中忽然腾起千堆雪,问茶握着两尾冰魄银鱼踏雾而来。目光扫过玉髓钓台时,琉璃篓里游动的银光映得威越眼神飘忽:"半日不见鱼影,倒像是水面结了冰?"
"不若剖开他丹田瞧瞧?"我捏诀凝出霜刃逼近威越咽喉,"若寻不着三尾银鳞雪鳃——"
话音未落,那袭玄衣已卷走问茶的寒玉鱼篓。威越将满篓星辉倒进我怀中时,冰魄银鱼正巧跃起划出虹桥:"九天银河水养出的灵物,合该配昆仑雪醅。"
反手将鱼篓塞回问茶臂弯,冰魄银鱼尾鳍扫过威越前襟:"且看清了,这是问茶钓的因果。"指尖故意划过篓口封印,"某些人脸皮比玉街阶梯还亮堂。"
"他的因果不就是你的造化?"威越突然催动移形诀,鱼篓又落回我腕间缠着的鲛丝绦上。问茶指尖抚过篓中游鱼,眉间凝成的笑意漫过嘴角:"方偏门檐下挂着的熏鱼,上月刚喂饱了司命殿的灵猫。"
空气裹着椒香漫来时,最后一缕钓线已化作云烟。我拎着空篓走向游廊尽头,身后传来玉磬清响:"鱼塘东侧埋着三坛雪魄酿。"问茶的声音传来,"够佐三十条银鳞雪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