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五个馒头和满满一盆炖菜构成的“小山”。
他回头看着那群呆若木鸡的弟兄,咧开熏得漆黑的嘴,露出一口白牙,吼道,“总工请的!谁他妈敢客气,就是瞧不起他!”
这一声,如同解开封印的咒语。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但诡异的是,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哄抢。
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默默地、一个接一个地,从食堂师傅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、足以让他们吃撑的食物。
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。
他们端着饭盆,默默地找了张桌子坐下,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陈一刀和赵立本。
赵立本老爷子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盆里那块炖得烂熟的肥肉,浑浊的老眼里,竟慢慢氤氲起了一层水汽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馒头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陈一刀则更加直接。
他端起饭盆,将那滚烫的菜汤连同肉块,“呼噜呼噜”地扒拉进嘴里,仿佛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猛虎。
他动了,所有人才敢动。
一时间,整个食堂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、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吞咽声。
那不是吃饭,那是一场对饥饿的复仇,是一场对尊严的补充。
一个年轻的工人,吃着吃着,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,一滴滴地砸进饭盆里,然后混着菜汤和米饭,一起用力地咽进肚子里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很快,一片压抑的、无声的啜泣,就在这群钢铁般坚硬的汉子们中间,蔓延开来。
他们打了半辈子铁,流了半辈子汗,却从未像今天这样,吃过一顿如此体面的饭。
陈一刀将最后一口菜汤喝干,重重地将饭盆顿在桌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群流着泪吃饭的弟兄,眼眶一热,猛地站起身,用嘶哑的嗓音,朝着所有人,吼出了三个字。
“都记着!”
“这顿饭,是咱们自己,挣回来的!”
……
医务室里,消毒水的味道清冷而刺鼻。
路承舟从一片混沌中醒来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。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,一股针扎般的剧痛,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,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路承舟偏过头,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江卫国。
他正用一把小刀,不紧不慢地削着一个苹果,动作沉稳,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路承舟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。
“八个小时。”
江卫国将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。
路承舟没有张嘴,他只是看着江卫国,那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眸子里,写满了急切。
“熔炉……”
“清理干净了。”
“结构损伤……”
“赵立本带着人在勘测,初步报告下午出来。”
“工人……”
“吃饱了,正在轮班休息。”
江卫国用最简洁的语言,回答了路承舟所有的问题。
他就像一座坚固的堤坝,将所有涌向路承舟的焦虑与压力,都一一化解于无形。
路承舟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,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,终于,有了一丝松动。
他张开嘴,默默地吃下了那块苹果。
清甜的汁水,滋润了他干裂的嘴唇和喉咙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江卫国没有回应,只是将剩下的苹果吃完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