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，却已无法掩盖从窗外飘进来的、属于食物的香气与尘土的腥气。
那是一种充满了人间烟火的、无比真实的味道。
路承舟没有再躺回去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，沉默地咀嚼着江卫国递来的第二块苹果。
清甜的汁液滋润着他干涸的喉咙，也一点点地补充着他那几乎燃烧殆尽的身体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有些艰难，但那双深邃的眸子，却随着体力的缓慢恢复，重新燃起了理智的火焰，变得越来越亮。
江卫国就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高大的身影将大半的光线都挡在了身后，让路承舟恰好处于一片舒适的阴影之中。
“心脏的肿瘤切掉了，但这具身体，还病着。”
江卫国那平稳如山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，“从皮肤到骨髓，每一寸都充满了脓疮。肿瘤只是并发症，真正的病灶，是让这颗肿瘤得以肆意生长的、腐烂的肌体。”
路承舟的咀嚼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他当然明白江卫国话里的意思。
那块凝固的铁坨是敌人，但它是一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敌人。
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，再坚硬的顽石也能被粉碎。
然而，真正的敌人，是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。
是僵化的制度，是麻木的人心，是盘根错节、早已将这家工厂的每一根血管都堵塞的官僚主义与既得利益。
“手术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路承舟将最后一口苹果咽下，声音嘶哑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，“而且，这一次，我们手里没有现成的图纸。”
江卫国缓缓转过身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赞许的微光。
“所以，在动刀之前，你需要一份完整的病历。”
话音刚落，医务室的门便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赵立本老爷子走了进来，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，虽然脸上依旧写满了疲惫，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，以及眼神中重新焕发出的、属于技术专家的严谨与自信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年轻了二十岁。
他的怀里，抱着一叠厚厚的、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草稿纸。
“总工。”
赵立本的称呼，已经变得无比自然。
他走到床边，将那叠还带着体温的“病历”，郑重地递到了路承舟面前，“初步的勘测报告出来了。”
路承舟没有客套，直接伸手接过。
他的目光，如同最精密的探针，在那一行行潦草却精准的字迹间飞速扫过。
“一号高炉炉壁结构性损伤百分之十二，耐火砖层大面积龟裂，预计修复需要更换超过七千块特种砖……”
“炉底承重结构过载形变，三根主支撑梁出现永久性弯曲，存在安全隐患……”
“冷却系统管线在爆炸中被飞溅物击穿十七处，循环泵彻底报废……”
“上料轨道严重扭曲，天车主缆……断裂。”
路承舟的脸色，随着每一行数据的读入，都变得愈发凝重。
而赵立本的声音，则在一旁沉痛地补充着。
“这还仅仅是铸造车间。”
老人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，“我让人顺便检查了其他车间，情况…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。锻压车间的水压机漏油了半年没人管，机修车间的几台核心车床，精度误差大到连民用标准都达不到！库房里堆满了报废的零件，账本却做得天衣无缝！”
“整个红星厂，从根子上，早就烂透了！”
赵立本说到最后，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。
这些问题，他过去不是不知道，而是无力去改变。
可现在，当他亲手写下这份触目惊心的“死亡报告”时，那种痛心疾首的感觉，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。
路承舟看完了最后一行字，他合上报告，沉默了片刻。
整个房间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工人们清理废墟的零星响动。
许久，他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沮丧，只有一种外科医生在确诊了绝症之后、即将制定一场九死一生手术方案时的、极致的冷静。
“陈师傅呢？”
他问。
“在外面带着人干活。”
赵立本立刻回答。
“叫他过来。”
路承舟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份量，“还有你，赵师傅。我们去一个地方，开这场手术前的最后一次……专家会诊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，厂长办公室。
这间曾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