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,整个三连,那一百二十八个,前一天还跟他一起,在阵地上唱着《我的祖国》、幻想着战争结束后回家娶媳的、活生生的兄弟,是如何在他报出的那串坐标引导下,被一片从天而降的、密不透风的火雨,瞬间,从这片土地上,抹得干干净净。
“建国!跑!!”
那是王大山,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那声音,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阴,像一根烧红的、淬了剧毒的钢针,狠狠地,扎进了他此刻的、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里。
痛苦,如同实质的海啸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手里的那只碗,那碗盛满了他今生所有荣耀与希望的白米饭,开始剧烈地颤抖,眼看就要倾覆。
也就在这时,另一股更加极致的、更加冰冷的记忆,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闪电,狠狠地,劈开了这片由炮火与冤魂构成的、红色的幻境!
那是……
雪。
是另一世,六十岁的他,蜷缩在燕京街头,那刺骨的风雪。
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,被亲生儿女榨干最后一滴血汗后,活活冻死的、最屈辱,也最不甘的绝望。
那份寒冷,那份恨意,比三十年前的炮火,更真实,也更刻骨!
江建国那双本已空洞的眼睛,骤然,重新凝聚起了焦点!
那只颤抖的手,稳住了。
那碗即将倾覆的白米饭,稳住了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,抬起头。
他没有看那个如同胜利者般、等待着他崩溃的德国记者,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充满了震惊与怀疑的目光。
他的目光,穿过了所有的人群,穿过了这喧嚣的、充满了功利与欲望的展会,落在了那个,站在人群尽头,穿着一身刺眼血红的、他前世最疼爱、今生最憎恨的,女人身上。
林晚秋。
他的嘴角,竟缓缓地,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、混杂着无尽悲凉与滔天杀意的,笑容。
“你问我,有什么资格?”
江建国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沙哑,干涩,像两块被战火烧焦的木炭,在互相摩擦。
“这个问题,你,不配问。”
他没有理会那个德国记者脸上错愕的表情。
他只是,端着那碗饭,缓缓地,转过身,面向了北方。
面向了,北京的方向。
面向了,那片埋葬着他所有青春与兄弟的八宝山的方向。
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,将那碗白米饭,高高地,举过了头顶。
“三连长王大山,”
他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,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会场,“兄弟们!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
“我江建国,今天,就在这里,当着全世界的面,给你们,上柱香,敬碗饭。”
“我替你们,尝尝,这胜利的滋味。”
说完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那把小小的木勺,舀起一勺沾满了辣酱的米饭,缓缓地,放进了自己的嘴里。
他咀嚼着。
咀嚼得很慢,很用力。
仿佛他嚼的不是米饭,而是三十年的血与火,三十年的冤与屈,三十年的、不能言说的、刻骨的煎熬。
两行滚烫的、浑浊的泪,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无声地,滑落。
滴落进那碗,象征着荣耀的,白米饭里。
“三十年前,金门,西线,三十七号高地。”
江建国,一边流着泪,一边咀嚼着,一边,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、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,开始讲述。
“我所在的,是前沿观察哨。我的任务,是为后方的炮群,提供最精准的坐标。而我的正后方,就是三连的阵地。我的连长,叫王大山。我的兄弟,有一百二十八个。”
“炮战开始前一个小时,我接到了团部通讯站,转来的、师指挥部的绝密指令。”
“指令,只有一句话。”
“‘命令:观察员江建国,在接到总攻信号后,立刻向我方炮群,报出你部后方三连的阵地坐标。重复一遍,报出……三连的坐标。’”
“轰!”
这一句话,比刚才那德国记者所有的指控,都更像一枚重磅炸弹,在所有人的脑海里,轰然炸响!
赵兴邦的相机,“啪嗒”,掉在了地上。
孙庆华那副老花镜,也从鼻梁上滑落了下来。
那个德国记者,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!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他失声叫道,“这与档案记录的,完全不符!”
江建国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继续,讲述着。
“我当时,也以为,是命令传达错了。我疯了一